交陪藝術誌 創刊號 近未來的神祇
- 作者執行編輯:陳冠彰、陳莘、侯昱寬、林雅雯
- 出版者臺南市政府文化局
- 出版日期民國104年8月
- ISBN978-986-04-6228-9
- GPN統一編號1010401991
- 語言繁體中文、英文
- 規格平裝/29.8*21.1cm/76頁
- 定價NT$200元
- 備註庫存不足無法銷售
|目錄|
02 發刊辭:從交陪境到寺廟藝術的當代性──葉澤山
Preface: From Religious Neighborhoods to the Contemporaneity of Temple Art ── Ze-shan Yeh
10 民間:未來臺灣的現代藝術與城市想像──蕭瓊瑞
Folk-ology: Visions for Taiwan’s Modern Art and Cities ── Chong-ray Hsiao
22 近未來的神祇:當代藝術.脫寺廟藝術──龔卓軍
Gods of Near-future: Contemporary Art and the Art Transcending Temples ── Jow-jiun Gong
34 問題不在於畫法,而在於心態──李俊陽
Attitude Matters, Techniques Don’t ── Jiun-yang Li
46 線條振動:從身體甩出來的藝術與設計──何佳興
Oscillating Lines: Art and Design Deriving from Body Swing ── Timonium Lake
58 災難與修復:朝向一座惜物、文化與藝術之城──蔡舜任
Disasters and Restoration: The Making of a City That Treasures Culture and Art ── Shun-jen Tsai
70 拓印記事:在沙淘宮遇見潘麗水──臺南藝術公社
Making Rubbings: A Meeting with Li-shui Pan in Shatao Temple ── Arts Commons Tainan
|發刊辭|
從交陪境到寺廟藝術的當代性
◎臺南市政府文化局長 葉澤山
臺灣近現代文化與美術史系譜的重整與再探
臺南市政府文化局從今年開始,會以兩年的時間來做準備,將在2017年初的蕭壠文化園區,籌辦一場「當代藝術與信仰藝術展」。府城的傳統信仰一向是潛在的當代藝術資源,儀式、戲曲、陣頭、彩繪、剪黏、交趾燒已有好幾百年以上的傳承。然而,這部分的潛在資源,如何轉化至當代藝術之中,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
臺南市改制為直轄市前的首任文化局長蕭瓊瑞任內,就曾經在2001年舉辦了「府城媽祖文化節」活動,後亦稱為「媽祖迎壽華會」。每年春天,由北而南,在遶境活動中,由五光十色的藝閣、旗幟、陣頭,串起了正統鹿耳門聖母廟、公塭萬安宮、新寮鎮安宮、鹿耳門天后宮、安平開臺天后宮、文靈宮、開基天后宮、祀典大天后宮、媽祖樓天后宮、金安宮、海安宮、溫陵媽廟、檨仔林朝興宮、銀同祖廟、烏橋新南宮、鹽埕天后宮等宮廟,結合在地信仰文化,促進城市行銷。
另一方面,近年來,在市長賴清德的支持下,由我擔任總策畫、黃文博老師負責執行策畫的「大臺南文化叢書:地景文化/信仰文化/公路文化」各十冊的田野調查文化書寫,亦分別在2013、2015年發表出版。不過,特別值得當代藝術界注意的成果,應該是臺南市政府與臺南市文化基金會支持、臺南市美術館籌備委員會編寫的「歷史.榮光.名作系列:美術家傳記叢書」兩套二十四本傳記,分別在2012、2014年陸續出版,不僅為過去一系列傳統廟宇建築與畫師調查研究的成果,融入現代美術的思想,進行傳記的再書寫,指向臺灣近現代美術史系譜的重整,也為未來臺南美術館的先期研究工作,奠定了強而有力的基礎。
傳統信仰擴大連結到當代藝術的「交陪」
《交陪藝術誌》這份小雜誌(Zine,後文簡稱《交陪》),就在這個背景下,應運而生。一般用語中的「交陪」,本為應酬、交際來往的意思,希臘哲人亞里斯多德(Aristoteles)在《尼可馬赫倫理學》(Ethica Nicomachea)中對於「友誼」,也有「共同向善、共同取利、共同享樂」三種層次的畫分,就這三個層次來看,臺南的廟會節慶中扮演重要角色的「交陪境」、「交誼境」與「友境」,無疑是某種立基於民間共同的信仰,由民間社會自發形成的廟境組織,在媽祖與王爺共同信仰的精神前提下,聯境、聯庄變成了一、兩百年來一種特殊的民間社會組織動力。透過遶境的動態聯結,這些交陪境在作醮時互邀對話,使廟宇修建與香火延續的建構有了著落,自然形成了一種想像共同體。
如果以即將在2017年初蕭壠文化園區舉辦的「當代藝術與信仰藝術展」為目標,《交陪》的宗旨,便座落在以下四條軸線交錯而生的結點之上:活絡的民間在地信仰節慶、蓬勃的近現代民間信仰文化藝術、近現代臺灣美術史的反省、當代藝術展覽策畫的重新書寫。看起來這麼複雜的脈絡,使這個工作確實充滿了挑戰,但若以臺南在地文化與藝術的發展歷程來看,這道窄門卻散發著誘人的藝術幽光。為什麼要稱之為「藝術幽光」呢?因為,雖然臺南的民間信仰與文化異常活絡,可是,它們在現當代藝術的界域中,在現當代的畫廊和美術館對「藝術」的定義中,卻極少受到論述的青睞,所以才說它隱隱地發著幽光,以日常生活的浸潤方式,作用於在地藝術文化的自我創發過程中。
《交陪》策展與編輯團隊企圖在這四條軸線交錯而生的結點上,清點「交陪」的美術史意涵,並嘗試勾勒出一道「交陪」的當代藝術與當代美學力量線。或許,這一道力量線看似只不過是論述上的草擬,但是,從瓦爾堡(Aby Warburg)、岡倉天心、葛林伯格(Clement Greenberg)、貝爾汀(Hans Belting)與畢莎普(Claire Bishop)這些史論者的書寫與影響歷程來看,沒有美學論述上的草擬,就不可能會有新的藝術眼光的蘊生乍現。
目前,《交陪》策展與編輯團隊已經訪問了彩繪修復師蔡舜任,擅長公共藝術、裝置藝術的藝術家梁任宏,從傳統廟畫與電影看板轉到當代跨領域的繪畫、物件與表演的李俊陽,在蕭壠文化園區做過展覽,擔任藝陣館海報的設計師,作品在東京、京都展覽過的藝術家何佳興。在研究方面,也訪問了蕭瓊瑞教授、黃文博老師。
聽說,訪談過程發生一些有趣的事。第一是在西門路碰到創建於1681年的沙淘宮改建,裡面都是潘麗水畫稿的石刻,後來團隊跟廟方溝通,把這些石刻版畫拓印下來,全部大概有六十個圖版。後來沙淘宮他們還把拆下來的其中幾塊石刻版交給團隊來保管,現在有四塊,也許將來展出會有特殊的佈置。另外,整個團隊也參加了上半年很多香科、王船醮等王爺慶典儀式。
基本上,編輯團隊想把傳統信仰中的「交陪」概念,擴大連結到當代藝術。就當代的角度來說,「交陪」就是創造多點連結的可能,不論是一個展覽,或是當代的美術館、博物館,或者是像蕭壠這座新成立的兒童美術館,其實都在創造朝多方向連結的靈活連接埠,我認為,「交陪」不僅可以重新定義,也可以擴大到當代藝術界,透過書寫與展覽,給它一個多向度連結的意涵。
我個人的祖籍在鹽水,但是出生於佳里,王爺信仰在這一帶非常興盛,在我的記憶裡面,我對傳統信仰是什麼樣的記憶呢?雖然傳統信仰存在很多不同的層面,它有儀式、表演、遶境、燒王船這些部分,也有一些法師與道士的科儀、乩童的降鸞,同時,它也有一般寺廟裡面譬如門神彩繪、交趾燒、剪黏這些裝飾與水墨書法的部分,當然,空間與建築方面也很精彩。
然而,剛剛講的那些,都是我後來長大之後,開始接觸教育文化工作的時候才產生的知識性關注。小時候,我和一般小孩差不多,關注的其實是那些廟會周邊的東西,像廟會時搬演的歌仔戲、布袋戲,小孩子總愛在戲棚下穿梭,看看前臺後臺,眼睛不時盯著烤魷魚,宗教信仰的儀典部分,反而不會特別注意。不過,這其實就是耳濡目染的過程。
一直到我進入教育局服務,適逢政府推行鄉土教育、走出教室、向社區學習,這個政策走向影響了我的關注。當時,每所學校要以自己的學區進行調查研究,自編鄉土教材,直到那時候,我才特別關注到我們學區裡面有幾間廟、信奉那些神明、廟裡面有哪些交趾陶、彩繪、剪黏等等。之後,我又從教育局轉換到文化局服務,關注的重點又有些不一樣了。文化局涉及的是保存、傳習,所以要做紀錄、訪查,經歷這個過程,我才又更細部去觀察到,原來曾文溪流域的王爺信仰文化和鹽水溪流域不一樣,同樣是王爺信仰,曾文溪流域如將軍、北門地區迎五王,和許縣溪流域的保西代天府的迎三王就有差別。
不過,如果回到小孩子的感性經驗,或許可以跟當代藝術有更多的聯結和對話。譬如:《交陪》團隊告訴我,善化就有一個蘇俊穎木偶劇團。年輕的團主,他家就在善化慶安宮旁邊的菸酒店,從小他就跟著阿嬤看布袋戲,然後自己開始玩布袋戲。這可以給我們不少關於未來展覽的想像。我想,將來的展覽也可以有些展演和活動。如果有一些年輕的布袋戲控可以跟當代藝術家合作,一定會很有趣。從這樣一個概念出發,我們在想像的是,像歌仔戲與廟埕各式各樣的口說映演文化,對小孩子和一般人來說反而比較直接,或許當代藝術可以參考這樣的「交陪」形式。
另外,「交陪」這兩個字,強調是人為可以創造改變的部分,是意志與信念的發揚,是精神生活的形式,而不是要突顯宗教迷信的成分。譬如:《交陪》團隊在仁德的大甲慈濟宮,碰到一位畫師叫陳秋山,他在那邊畫了十二年。他也有一個很有趣的態度,就是雖然身為畫師,但他其實很反對迷信,他覺得科學都這麼昌明了,反而不如來重視藝術的表現,尋找介於傳統信仰與現當代藝術之間的轉換元素,我個人認為寺廟藝術有相當多材料可以在這方面轉換、發展。
譬如說蔡草如、陳玉峰,在我看來他們都是接了地氣的文人,而不只是彩繪師,不僅國學底子深厚,人文氣息的表現跟一些純粹匠師的作品頗有差異。同時,這種意識是自覺的,透過手藝,可以看見他們的人格。反觀當代,現在許多寺廟裡的剪黏、彩繪、建築構件,都變成工業化的規格品,真的大不如前。所以我會跟文化局的同仁說,現在的彩繪能夠修、能夠清潔的就盡量維持,千萬要避免劣質地重繪。像蔡舜任這樣的修復師,把嶄新的修復觀念、材料、做法,帶回臺南這個城市,我覺得會有很大的貢獻。就此而言,我反而覺得現在寺廟傳統工藝的藝術性一直在降低,需要外部的刺激,促使其重新思考自身的存在理由。像佳里的剪黏師傅保原師,只要是出自他手藝的部分,都做得眉眉角角,現在的整體環境離此境界很遠。
他們不是傳統所謂的學院派,但是他們有很強的學習動力,不斷去充實自己的內涵,當然包括學習一些西方現代的技法,潘春源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其實,從日治時期這些畫師積極參加臺展與府展的情形來看,他們的傳承中,包含著學習精進的強烈自我要求。我有時候會想,如今,這些寺廟主事者的觀念真的非常重要。有些寺廟主事者慢慢開始有文化資產保存的概念,甚至認為寺廟裡的藝術和神明是要能互相彰顯、成為永恆的。所以仁德慈濟宮會請來像陳秋山這樣有現代美術觀的畫家來做廟畫。
我不確定這些畫師的現代性是否經過更細緻的探討,可以發掘出世界美術史上與眾不同的價值。但是,比如我在看葉王交趾陶的時候,會發現這些偶的眼睛,它們跟我是對看的,它們是無處不凝視著觀看者的。這種視線同樣也出現在潘麗水的門神彩繪的眼神裡。這些傳統藝師在創作的時候,已經想到未來的觀眾是站在怎麼樣的角度仰視作品,葉王甚至也考慮到鼻孔的角度,要黏什麼樣的方向,這些眉角,他的概念十分清晰,比例、視角、作品與觀眾身體間的相互協調,自由中有細微合理的調控與表現。雖然它們在藝術史上可能沒有專有名詞,但是傳統藝師可能已經具備完整的想法。這方面,真的要靠我們現在重新去論述、分析它們,重啟它們的當代意義。
就已經出版的材料來看,我覺得蕭瓊瑞老師、李奕興老師、徐明福老師、康鍩錫老師等人已經累積很多、很細緻的描述,也做了不少重要的出版與寫作。進一步的美學理論工作,若能慢慢從中梳理,再從比較美學與藝術史的問題去進行反思和論辯,或許會有出人意表的發現。如果這件事可以變成藝術界關心的問題的話,那麼,臺灣傳統藝術的發展,真的在未來會走出不一樣的路。尤其,年輕的藝術家如果願意回過頭來,意識到原來這是當代美學可供參照的特殊視點,我相信臺灣當代藝術家會走出不一樣的自我發展特色。
深耕及建構有形文化資產教育的迫切性
年輕世代願意在這方面出力,就可以給予傳統藝術新的詮釋和生命力。不然,我們現在一直在消費過去幾代藝匠、藝師、畫師與畫家的努力,未來十年、二十年後的人再看我們,會想說那時候的人沒有努力,並沒有留下什麼東西。這就好像我們現在所談的古蹟,已經開始做現代建築保存的登錄工作了。大家或許會說,現代建築只有差不多六、七十年的歷史而已,有什麼好當作古蹟的。但是,這正是我們不可取代的現代經驗。就此而言,有形文化資產其實對釐清「臺灣的現代性」很重要,對文化資產的當代詮釋與轉化,也非常重要。如果臺南本來是大家認為這些傳統藝術的發源地,我想,它的嶄新生命力,也應該是從這個地方重新長出來。
最後,不論是上面所說的展覽或重新詮釋,都具有教育上的重要意義。這些畫師目前面臨的問題,主要是因為傳統師徒制,導致這些技藝沒辦法進入現代的教育系統,如果現有的教育系統又忽視它們,或甚至是否認它們的價值的話,那麼,由於它們無法被傳承下去,加上市場因素或標案規格扭曲,必定讓品質細緻大器的藝術沒辦法生存。日本和歐洲反而有不少傳統技藝的專業學校,這些技藝若有機會在臺灣進入教育系統的話,在運作與教育過程中,第一個目標就是要讓整個社會認清它們的藝術價值和美學意義,也唯有成熟看待它們的藝術眼光和美學論述,才能保證教育傳承路徑的運作順利。但這要怎麼辦到呢?這就要靠有形資產的保存、藝術史的完整史觀和美學上的深度詮釋,三方面的配合,才有可能讓傳統藝術在正規的學制裡面,堂堂正正地彰顯它自身的存在價值,傳給第五代、第六代、第七代,直到永遠。
採訪整理────龔卓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