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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的明信片─林佛兒四十年散文選

  • 作者林佛兒
  • 出版者臺南縣政府
  • 出版日期民國98年12月初版
  • ISBN978-986-02-1011-8/A20091200001
  • GPN統一編號1009803303
  • 語言繁體中文
  • 規格平裝/20.9*15cm/355頁
  • 定價NT$250元

|作者簡介|

 

林佛兒

1941年生,台南縣佳里鎮人。19歲出版詩集《芒果園》,為龍族創社成員之一,《島嶼謀殺案》被中國時報譽為「台灣推理小說第一人」,《美人捲珠簾》曾獲中國2001年第二屆最佳偵探長篇小說獎。

創辦林白出版社、《台灣詩季刊》、推理雜誌社、不二出版社。

曾獲第一屆葡萄園詩獎、1970年第十一屆中國文藝協會散文獎章、2007年第十四屆全球中華文化薪傳獎文學類獎、2008年第十四屆府城文學特殊貢獻獎。

1993年創辦加拿大華文作家協會,並任創會會長(1993—1996);李登輝學校海外台灣國是研討班第一期。

著有短篇小說集《阿榮嬸的壞事》,散文集《記憶的明信片—林佛兒四十年散文選》,詩集《台灣的心》、《重雲—林佛兒詩選》,長篇推理小說《島嶼謀殺案》、《美人捲珠簾》,長篇小說《北回歸線》,政治評論集《台灣萬歲》等。

 

 

|目錄|

 

002  縣長序    一起為「南瀛文學」效力/蘇煥智

004  處長序    總爺,文學與藝術的大莊園/葉澤山

006  推薦序    三稜鏡/林文義

008  自    序    生命軌跡中的雨與露/林佛兒

 

卷一    南風的果樹園(一九六一~一九六五)

019  給命運

022  給青春

024  給時間

026  給浪人

028  給童年

030  給愛情

032  給死亡

034  給生命

036  給鄉土

039  給孤獨

041  綠色的樹

045  料羅灣

048  蟬聲

050  濤聲

052  秋夕—給葉珊

055  山語

057  湖

059  山之旅

061  山之月

064  雨聲

066  靜靜的漁村

069  哀歌

071  黑鑽石的光輝—給許達然

074  山村暮雨—給陳天嵐

076  那夜,雨落著

080  我的祖父

084  一根松枝燃燒的夜晚

086  向日葵

089  南方的果樹園—初見朱橋

094  臺北印象

096  夜獵

100  燈屋

103  哭祖母

 

卷二    腳印(一九六五~一九六八)

111  我的歌

119  唐和C.Y

124  時間和三個人

129  逃亡

131  渴

134  溫泉鄉初履

140  故鄉.母校

144  雨

147  漁夫和農婦

156  腳印

159  棲蘭山

162  野營

171  陽光

174  前線

179  花與夢

183  清明

186  紀念祖母

 

卷三    風箏與童年(一九六九~一九七五)

191  這個人

192  大公

194  飄泊者

196  吊燈

197  放風箏的老頭

198  打鐵匠

199  傷逝及其他

200  遠方

201  太陽

202  喔,浩瀚

204  流浪者

205  哀歌

207  花中之花

208  孤獨者日記抄

215  那道高牆

217  快樂之泉

222  鏡子

227  挖掘者

229  拾荒者

231  給竺兒

234  旅途所見

238  土公榮仔與雕刻匠有土師

251  從雨中的北源部落歸來

 

卷四    心緩緩航行(一九七八~二OO二)

289  赤道上的一粒珍珠

308  綠,最初的

310  黃昏的故鄉

313  心緩緩航行

316  吾家有女「已」長成

319  流浪的歌手

322  安平新故鄉

325  生命中某些小小的驛站

328  在時空的隧道中

335  兩個遺憾

338  風樓

340  太平洋彼岸

343  老祖母與童年

345  綠滿天涯樹

348  島嶼之頌

351  故都巷弄

353  我的父親林清文

 

 

|書序|

 

〈縣長序〉

一起為「南瀛文學」效力

 

    文學是生活的情調,只出現於精神文明先進的民族;古今中外多少帝王聖賢、英雄豪傑,在歷史洪流裡來來去去,你我又認識幾位?但一首美麗的詩歌、一篇優美的文章,卻可以傳唱千古,這就是文學的偉大;為臺南縣發掘與保存更多文學家及其文學作品,是臺南縣政府長久以來不變的態度與恆久的責任。

    「南瀛文學叢書」係臺南縣文學作家的書庫,自1992年徵選以來,迄今(2009年)17年間已累積到114冊(另有「南瀛重要作家研究文集」5冊),成果堪稱豐碩,很值得我們驕傲;驕傲的地方,並不全然是出版了這麼多文學著作,更重要的是,臺南縣出了這麼多默默奉獻於文學創作的文學家。

    文學創作之路是孤寂的、辛苦的、遙遠的、不一定會成功的,唯有守住寂寞、孜孜不倦的人,才有可能產出文字。一本新書的誕生,是作家多少辛勤歲月、嘔心瀝血的結晶,一般人只看到結果,鮮少體會箇中的辛酸,只有細細咀嚼,認真閱讀,才能與作者產生共鳴。

    好的文學作品,需要有精密的淬鍊,今年的新書:《記憶的明信片─林佛兒四十年散文選》(林佛兒)、《西洋樓》(邱致清)、《遊珊瑚潭》(賴哲顯)、《臺灣鄉土傳奇》(黃勁連)和《刻劃大地的容顏─阿盛散文研究》(戴勤祝)等5書,即都是經過千錘百鍊挑選出來的,很值得大家一讀。

    出版優質的文學作品,一直是臺南縣政府努力的目標,也是責無旁貸的任務,資深文學家已在前面開拓坦途,期待更多文學新手加入創作行列,一起為「南瀛文學」效力。

 

臺南縣縣長   蘇煥智

 

〈處長序〉

總爺,文學與藝術的大莊園

 

    98年南瀛文學叢書編輯會議在六月舉行,邀請五位編輯委員—包括陳昌明院長、張良澤教授、以及旅北作家阿盛、羊子喬,「鹽分地帶文學」總編輯林佛兒,從新營文化中心移至麻豆總爺藝文中心紅樓召開。我的心情愉悅而驕傲,希望他們來總爺藝文中心走走,看看這裏人文與自然之美。原來是日治時代明治糖廠會社的社長及員工宿舍,經過蘇煥智縣長極力爭取保護下來,幾年用心整理和經營,總爺藝文中心已成為南瀛最古樸和老樹成林的一座莊園。多元的展演活動,豐富著在地人與觀光客的心靈。

    五年前的總爺,現在的總爺,時時刻刻在蛻變成長,此處成為兼具鄉土文化與前衛進步的文藝與藝術雙璧的大本營。這個期許我們深具信心,所以特別邀請學者與旅外文壇先進回來,一方面參與本屆文學叢書的審查,一方面體會並請言傳總爺藝文中心的優美及遠景。

    這次經過五位編審的慎重討論,選出五本作品,計有:賴哲顯散文集「遊珊瑚潭」,本書除了記述遊珊瑚潭外,也屬於一種傳記文學書寫,頗具史學價值。邱致清的短篇小說集「西洋樓」,融入了舊社會與文化的小說,充滿了魅力,台語的使用流暢而活潑,可讀性強。黃勁連的台語讀本「台灣鄉土傳奇」,是用台文改寫早前民間傳說,有其時代意義。戴勤祝的論文集「刻繪大地的容顏—阿盛散文研究」,是其碩士論文,論點及闡述甚得作者阿盛之賞識。另邀請本縣出身作家林佛兒的散文選「記憶的明信片—林佛兒四十年散文選」,共五本作品成書。邀請本縣名作家回鄉出版作品,是陳昌明院長的建議,為了尊重縣籍前輩作家及增強叢書份量,南縣作家作品集除了甄選若干本外,應邀請出身縣內知名作家的作品,一年鎖定一、二本,經過編委會審查決定,付之實施。今年林佛兒的散文選集是個起步。林佛兒是早熟的作家,未至七十歲,寫散文已有五十年歷史,四十年選(1962—2002),是他從已出版的四冊散文集挑選的精萃。

    總爺藝文中心在縣府及民眾共同的呵護、保存,已成為充滿柚香、生態與藝術的大莊園,沉澱傳承了許許多多美好的回憶時光。本屆的南瀛文學叢書,在此經審慎討論順利產生,又為總爺藝文中心播下文學的種子,一處充滿人文底蘊的園區,邀請大家細細來品嚐。

 

臺南縣政府文化處處長 葉澤山

 

〈推薦序〉

三稜鏡

 

    被稱美為「台灣推理小說」第一人的林佛兒,如何從最初的文學少年出發,繼而成就出版人的過程?猶如少小離開南島家鄉佳里,拎著困苦、單薄的行囊,北上半世紀前依然純樸、寧謐的臺北城,想是抱持著日諺:「男兒立志出鄉關,苦未成名誓不還」的壯美祈願。

    童稚的孤寂,由祖母撫育,以新劇縱走南北的作家父親林清文先生,終生不得志,少與這未來成為秀異文學、出版並華的二男相處;遙想那被壓制、噤聲的無明時代,少年林佛兒孤寂地走出暮色深濃的台北車站,想到什麼?

    至今回首,留予往昔記憶的,可能就是曾經沈潛書寫的文字;虛構的小說、真情的散文、熱炙的詩、激動的時論......彷彿就是一生以文學作為信仰的心血奉獻之堅執意志。已故文學大老葉石濤先生,曾以「天譴」二字形之台灣作家本質,真切的痛惜與感嘆的人生無常。

    無常的人生,在林佛兒身上可能是半生不曾逆料,秀異的文學家,成功的出版人,從佳里→台北→溫哥華→佳里。少小離家老大回,這循環次序,想是生命千迴百轉的甜澀交熾,猶如他童稚時,祖母給孤寂孫兒的玩具,三稜鏡。三角形玻璃折射映照,細碎彩紙在其中飄滑,遂如夢幻之花朵不斷變化,人生宛如。

    今之讀者彷彿依稀是他的三冊長篇小說:《北回歸線》、《島嶼謀殺案》、《美人捲珠簾》尤其後二書乃是他獨創「推理」雜誌風靡之盛時先後完成的推理小說前驅之力作,彼時所見儘是日本、歐美譯書。昔人應遙記他所參與的「龍族」詩社,以及更久以前六O年代的散文成名之著:《南的果樹園》、《腳印》 二書。大約描述孤寂、困頓,與祖母相依為命的南方故鄉與童年,再及離鄉服役於金門外島記事,青春的容顏不免髹上哀愁的神韻——

    過了些年,便不再是個正常的孩子了,當書本上寫著美好的東西,而你一樣也沒有得到時,始知道自己是那麼貧苦與窮困,夢有四隻腳,而現實只有兩隻,一層悲哀像潑下布匹的染墨,逐漸的,緩緩加深地擴展,繼之淹沒你,那就是憂鬱。

——〈給童年〉1965.6

    這是作家允以印證的青春苦澀,是現實與理想之間拉扯的藍調,往後在《風箏與童年》散文集裏,這種哀思逐漸轉換為土地人與事、歷史的勇健探訪,〈土公榮仔與雕刻匠有土師〉、〈從雨中的北源部落歸來〉兩篇近乎報導文學的散文,終於讓沈鬱的作家陽光入心。

    家人、旅思、社會關照,終究在他初老之年得以回看一生,如此擇袟為散文精選,在如今安居於故鄉臺南的林佛兒,應是深感欣慰。

 

林文義

 

〈自序〉

生命軌跡中的雨與露

 

    「記憶的明信片」選集是從我四本已經出版的散文集:「南方的果樹園」、「腳印」、「風箏與童年」、「心緩緩航行」,從中擷出,漫漫長達四十年(1962—2003),記載了我從年輕到年老的心境歲月,有愉悅和悲傷,也有困挫和圓滿。文字的記述和書寫,以豐富的感情和文學的氛圍著筆,感覺上每一頁的篇幅,都是恍惚的心境,展開來,彷彿是一枚一枚的明信片,寄或未寄,封存或公開,自深藏的記憶中跳躍出來,綿密地組成一個集子,要攤在陽光下的花園或溫暖的書房內,供讀者閱讀,表現人生的色彩或某種面影和意義,任其灰塵遍布擱在書桌上的角落,它會褪色,變黃成灰,然後遺棄,我不會遺憾。

    這本選集,幾乎是我人生中的歲月留痕,紀念性大於重要性。文學的深度幾何?不用測試,如果有些氛圍和氣質,感動讀者的心扉,便是一種完成。在生命坎坷的路途中,看出一個不願仆下的堅忍身影,其來有自,表現出來的一種強烈象徵。

    卷一「南方的果樹園」,1966年由皇冠出版社出版,老闆平鑫濤先生寫了個小序——「......從其文想像其人,在我腦海中只是一個沉默的影子——沉默得像山,沉默得像樹。但也感覺出在感情上,在思想上,他也蘊蓄著一股狂流,像陽光下的山澗,那麼激動地奔馳,閃爍著耀眼的光鱗。後來我見到他,並且同事了一段時期,他給我的印象還是像沉默的山,沉默的樹,有山澗閃爍著光鱗。那些山的呼喚,山的歎息;那些樹的歌唱,樹的哭泣,再加上一掬耀眼的光鱗,集結在這本美麗的小書裏,一起送給你!」後來我自己創辦的林白出版社再版二次,寫作時間自1961至1965,收入具有紀念性的作品。「我的獨白」發表於1965年間聯合報副刊;「給鄉土」等十篇作品,「秋夕」一文,是在青年時期與葉珊(楊牧)在金門當兵同團的諸種回憶。「黑鑽石的光輝」是在松山機場送許達然赴美深造的實況,可以看到我少年的輕狂和凝重。「山村暮雨」是到石碇訪友—陳天嵐的情懷,陳天嵐身世飄零,已在幾年前病逝西班牙。還有我人生最重要的一個旅程「金門之歌」等等。「悼念祖母」一文,表達了自小受祖母撫養長大而未及饋報的悔恨。

    卷二「腳印」,1965—1968年作品,本書由林白出版社1976年出版,獲中國文藝協會第十一屆散文獎章。扉頁寫著:「敬獻給祖母安息的靈魂」。卷末二篇「清明」與「紀念祖母」,是追思阿媽的文章,有其百思不得其繫得孺慕之情。羅蘭大姊再版時寫了序,說道:「林佛兒的作品有這麼美和濃郁的吸力,不是來自修飾,而是來自天然,他的詩人天賦和他坎坷的身世,使他對淒美的人生有深透的觀測。他雖有不平,卻不偏激;雖嚐盡人生苦澀,卻比別人更熱情地投入生命之流,使他的生活與他的人和文,都閃爍著純稚天然,令人神儀的光輝。也就由於他是如此天然,如此純淨,如此地真善,使我在為他寫這篇小序的時候,一直很小心地避免稱他的作品為『文章』,好像深恐『文章』二字的鄭重與肅穆,會妨害了它的天真純稚與玲瓏。」

    卷三「風箏與童年」,1969—1975年作品,1977年林白出版社出版。宋晶宜小姐以訪問「林佛兒這個人」代序,她說:「林佛兒,一個非常樸拙的人,樸拙得讓人猜不透,他怎麼會寫出那樣空靈的散文和詩......林佛兒的作品中,常描繪山的影子,因為他是一個愛山的人,在遠離塵囂到山上尋訪的時刻,山上的事物與感觸,使他覺得生命有一種新的意義。林佛兒有時沉默得不說一句話,但卻有濃厚的感情,他喜歡寫唯美而哀傷的詩,他曾有個『鬱人』的筆名。」此卷文字比較前二卷脫離抒情的濃郁,用哲理,撩撥思考的觸覺,析解致理而富有想像。「文學是根據於時代的生活和思想」,這是西方批評家波斯耐特的名言,因此這個時期,我熱衷於寫實文學的創作。卷後二篇:「土公榮仔與雕刻匠有土師」、「從雨中的北源部落歸來」,是高信疆在中國時報鼓吹報導文學,捲起狂飆時期的作品,均發表在人間副刊。

    卷四「心緩緩航行」,1978—2002年間的作品,台南市立圖書館2005年出版,大部分是我1999年自加拿大回來,主編「推理雜誌」月刊的總編輯手記。首篇「赤道上的一粒珍珠」,是從原欲出版未及而散失的「尋找香格里拉」散文集搶救回來,此篇除原文發表在皇冠雜誌連載二期,均未曾在單行本裏出現,牽手李若鶯為序「當石頭遇見石頭」,寫了我們晚年的一段心跡,其意求真,其情灼人,我要在此特別誌謝。最後一段,她說:「這個集子,紀錄了林佛兒生命中一個重要的階段,如何自十里洋場的台北隱遁府城台南;如何自豪奢的富商復原清貧小市民。隱遁,不是自我封閉,他對地方文化與文學界的貢獻更為具體深長;復原,不是退縮,而是生命價值的重新檢視和認定......這個集子,照見時空流轉,不變的是對社會的關懷,對土地的深情。林佛兒以他擅長的夾敘夾議、含情歛義的文筆,透過文字,塗彩他的生活,提出他對社會、政治的觀察,對人物、時事、環保的針砭;這個時段國內外發生的重要事情也都可在其篇章中見微知著;可說是融自家事、島事、國事、天下事於一爐......一粒小小的石頭,一路被水流推行,雖然她不察知,推到某個地方,遇見另一顆石頭,於是,擱留,依偎,互相摹挲,彼此渾圓......」

    但我的人生有許多的無奈與不捨,在這本選集處處可看到我的思索和追求,看不到的,是在我內心的一角,那親情的糾葛,那國事的蜩螗,林林總總,逼使我不開朗的心胸,構造成一座沉鬱的堡壘,心靈閉塞,難以穿透。

    生命軌跡中的流程,雨露均霑,雨成暴雨,一點也不詩意,反而是一種災難;清晨或沙漠中的露水,是甘霖。甘與苦不能逃避,也不能拒絕,我放棄台北、舊金山、溫哥華的豪宅和奢華的生活,這是天譴,抑是人生的宿命?已無關緊要。晚年承老天垂憐,能回歸故鄉,寓於鹿寮,與牽手為伴,簡單過活。這個命運的轉變,如今,我如沐春風,甘之如飴!

 

林佛兒

2009.11.10於西港鹿寮

給命運

 

    直到現在我仍不能忘懷你在我幼時的纖弱心靈中,留下那份像烙印在樹榦上,隨著年月的增長而痕跡益顯的感人印象。我一直深深地懷念你,尤其是當我漸漸成人後,你的那些往事,不時在我的思維中纏繞,你的影像;瘦長柔弱的身子,長長的馬臉,挺直的鼻梁,渾圓而充滿無奈的黑瞳眸,清清晰晰地在我腦中映現,使我在追思中沉鬱,在更深人靜時低迴不已;而那時,以許多孩童的惡作劇和我的無知,我們拍著手,開心地叫你瘋子;我懷念的瘋子啊。我從不知道你的悲痛,在那個時候,野地小橋流水和你的癡呆,便是我們快樂的世界,現在我內疚的懺悔,為著那時我的愚蠢及不敬,致最沉痛的慚愧與歉意,希望你接受,也希望你能原諒。雖然,你不在人間已經很多年很多年了。

    那是戰後不久,是秋天了吧;只記得庭園的果樹垂墜成熟的果實,田地裏的水稻已經收割,廟裏老是有江湖藝人來唱戲......就是一個月亮很圓的晚上,我第一次見到你,在村西的草藜湖畔,許多小孩子在你的傍邊笑著鬧著,罵你瘋子,罵你癡人,但是你全無動於衷,你只是出神地仰著頭看看天空的月亮,我為了好奇,走到你的面前看你,看到你如月暈那樣蒼白的臉色。

    爾後的日子,你都是在黃昏的那一段晚霞血染了西天的時辰,出現在那條溪畔;有時你在清淺的水裏踽踽獨行,嘴裏喃喃自語;有時你發愣的站在獨木橋上,注視著橋下的流水,或是遍地的青草野地,唱著一支旋律含含糊糊,但是聽起來令人淒然的歌謠。那歌聲咿哇咿呀的,使我們發笑,但祖母不准我笑你,也不准我罵你瘋子,祖母每次看到你,便搖頭嘆息。我問祖母你到底是什麼人,從什麼地方來的,起初祖母說我不懂事,但後來祖母說了,她說你是城市人,父母姐弟在空襲的轟炸中喪生了。那時,我對死亡這兩個字引不起悲慘的感覺,對你也不曾感到憐憫(但你需要這些嗎?命運對你如此摧殘,果真,也倍加對你的諷刺而已,堅強地活著,便是你的需要。)後來,冬天到了,你仍然那一身單薄的衣衫,我常常想,難道你都沒有親人嗎?那麼寒冷的晚上,你怎麼渡過的呢?想像中,天真的夢中,老是看到你形影孤單,一個人躊躇在淒風古道,那種淒愴的氣氛,從那時就無形的侵入我的內心,看到你,我就漸漸地起了一層深深憐惜之意,再也不會在你的背後拍手、罵瘋子,甚至笑你了。可是,那年冬天的一個晚上,你被凍死在溪畔的獨水橋旁了,翌晨我隨著人群去看你時,你僵直而伏臥在草地上,背上蓋著一層冷霜,那一身單薄的衣衫,令多少人淒惻掉淚,我看到有人翻轉你的頭顱,你的臉頰偏過一側,又是那麼蒼白的臉色,但你沒有一點痛苦的樣子,你好像只是在一場甜蜜的睡眠中還沒醒來,可是,我知道你死了,因為大人們都這樣說:你死了,解脫這個苦難的生命了。

    我的感情寂然的掉下一顆眼淚;你的屍體被縣裏收去焚化,但骨灰不知送到那兒去了。自此以後,你就活在我的心中,多少雨夜月夜,我悼念你,想像要拾回陷落的生命中的一顆珍珠一樣。

    當我漸漸長成後,我發覺你的死雖然值得憐憫,雖然表示這個人世間的冷漠無情,但也未免太不值得,太脆弱了,如果那是所謂命運的安排的話,但命運是甚麼呢?命運只不過是飛翔中的一陣逆風,把你推送高一點而已,而掉下來的事,便是我們的能為了。

    可是,你那樣無聲無息地墜下了,我為你惋惜。我要告訴你,我目前也遭遇到這種境遇,而且相當惡劣。但是我並不在乎,我在風中展開雙翼飛行,我在水中划動兩手,雖然我覺得很累,很疲憊,但我的意志是堅決的,我慢慢知道,逐漸看到,遠方的一片林子便是我追求、榮耀、棲息的地方。我正在走進它,我要告訴你,我把命運當成一個瘋子。而這,是從你的教訓得來的;如果命運不是個瘋子,我便是瘋子。除此之外,我非常懷念你,朋友,雖然,我們未曾講過話,而看到你的時間,也僅僅那麼一個秋風蕭蕭的季節。

(聯合副刊一九六五年八月)

 

給青春

 

    落日異常的瑰麗絢爛,是不?苦楝林在遙遠遙遠的背後,傍著馬尾松,再傍著海,黃昏迤邐一片,亮亮片片,淒淒迷迷,是不?而你呢,坐著,在廣曠的天空下禪著,望著日落的遠方。

    你要說些什麼嗎?那麼就說吧,你說你非常驚懼這種時刻,黃昏來臨的時刻,老是像一些未竟未了的心事在深處愁結,細細的一層煙,薄薄的一幕雨,彷彿那個身著藍布衣的小婦人,從時光裏走出來,遺落了一枚貝殼,或是菩提子,在海的濱湄任憑潮聲低吟,浪花捲來退去,便是這樣嗎?愛與光輝的日子。

    在昨日,或者早些年前,那是與今日一個斷然不同的胸懷,你的青春年少,容顏是紅靨的一朵野玫瑰,心境是一面新溶的鏡子,載歌載舞地把歡樂像逝水流雲地浪費掉。青春如一朵花開著,你說;青春如一隻鳥展翼著,你說。而現在──

    適逢落日的時候,那個奔躍誘人的名詞,便換下了衣裳,摘掉了鮮艷。苦苦的愁,苦苦的辛酸,無聲地溢自你的血肉。海風嘩笑著,帶過你的愁怨,淹沒在滄海桑田間,那麼衰老的叫喊和嗚咽;青春啊青春。

    你便這樣不安定起來,你便這樣蒼老起來,一切你已洞悉並理解,就像是一隻跳出井中的青蛙,啊,世界很大,而光彩那麼倏忽,而青春是那麼短暫,人是那麼渺小呵,像是一隻北地的栗色的土撥鼠,活躍在下雪前的冬天。你回顧,這些這些那些那些,連腳塵也不見輕揚了。

    在你沉思中襲擊著的,不管姿色及聲樂,或沉重的敲叩聲,你已垂首了,何況歲月是一把刀,隨時在你的額頭上和肌肉上刻劃風月消蝕的痕跡,若果她以前停留過,榮華過,你也祇看到一半的面貌,甚且連觸摸過都沒有,她便留下一個無盡的空茫的回憶和感傷,給你憂思地想,惆悵地消瘦。青春是一把濕濕的汗水,她很容易淌出,也很容易拂掉,祇要一陣風,你又能經得住這樣的幾陣風呢?

   而這個時候你慾望些什麼,痛苦與狂歡?海在那邊平靜,天在那裡廣袤,夕日在那邊沉落,這悲壯的令人興起英雄感悲劇感的起伏的奏拍,一節一節的,輕碎著,撞擊著,在昏黃的暮晚,像月色,像山間流瀑,輕瀉出來。你就知道,時辰過了,海在日落以後,變成墨藍,黯黑的空間中,突然飛出一隻迷失的鷗鳥,展著翅膀,是柔和的白色,尤其在海影中,像不像年輕的韶華呢?那拍搧著的,是在招回折翼的寶貴羽毛?抑是告別黯淡的暮空?

    海使你聯想到落日,落日使你聯想到青春,就像是徹悟後的困感,落日墜落在什麼地方?青春消失在什麼地方?原來青春不是你的,青春是在你生存中一段縹彩,可以紀念,可以使你光明燦爛,卻不可挽留,有些甚至是這樣的,以為她是一輪曠古的落日,今夕落下,隔天昇起,何其多姿,何其燦爛,卻不知或不願確切去關照和重視她,等到明日昇起的朝陽不是昨天的了,隨著醒覺來的顫慄,像那輪落日,渾圓、血紅,俱淚以降下。

    俱淚以降下,青春,俱淚以降下,俱淚以降下了。

(聯合副刊一九六五年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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