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素芬短篇小說選
- 作者蔡素芬
- 出版者臺南縣政府
- 出版日期民國91年11月
- ISBN957-01-2431-8/A20021100001
- GPN統一編號1009103537
- 語言繁體中文
- 規格平裝/20.6*14.4cm/367頁
- 定價NT$150元
|作者簡介|
蔡素芬
一九六三年生,台南縣七股鄉人,淡江大學中文系畢,美國德州大學雙語言文化研究所進修,曾任雜誌主編,現任自由時報撰述委員兼副刊主編,著作以小說為主,主要作品有:《鹽田兒女》、《橄欖樹》、《姐妹書》、《台北車站》。曾獲:全國學生文學獎、中央日報文學獎、聯合文學新人獎、聯合報文學獎、中興文藝獎、 中國作協文藝獎等。
|目錄|
002 縣長序 再造鄉土文學的活力/蘇煥智
004 局長序 文學是生命的情調/程良田
007 自序/蔡素芬
010 評定書
015 城市之羊
027 行李
052 春花夢露
061 小河出生
070 沉默的青春之戀
076 金套
108 工地阿吉
128 山那一邊的戀人
138 阿送傷春
167 六分之一劇
195 謬
220 夏日微笑
251 水逝
264 一夕琴
296 六珠怨
331 心經
362 著作年表
|書序|
【縣長序】
再造鄉土文學的活力
台南縣縣長 蘇煥智
寬闊的南瀛大地,有最豐美的文化內涵,是孕育文學家的搖籃。而台南縣是台灣最早開發的地區之一,擁有豐沛的人文歷史資產,因此文風鼎盛、人才輩出。過去,許多潛研筆耕的前輩將親身體驗的感動,把人民的生活軌跡記錄下來,為台南縣留下豐碩的文化財,並紮下了南瀛文學的根基。
台南縣是個具有濃郁情愫的原鄉,作家們以文字記錄了農、漁村民勤耕的生活、鹽埕住民的刻苦群相、平埔族人的群聚面相...等等,建構出南瀛特有的鄉土文學,不僅描繪了人文景致與山川田野,也反映出時代變遷與社會的脈動。唯有將南瀛土地與人們的愛緊緊結合,才能使文學呈現多元的面貌,並成為南瀛文化的表徵。
當今,科學技術一日千里,文學活動的推展就更形重要,本縣於一九九三年設立了「南瀛文學獎」,鼓勵文學創作,發掘優良作品並提倡地方文風,對鄉土文化盡心盡力。然而,文學創作的旅途往往是漫長而孤獨的,其內涵的累積更是不易,在南瀛文學獎邁入第十屆的今天,我們樂見文學種籽的茁壯,其創作內涵的多元化,豐富了南瀛文學園地,令人無限的感動。
今年,無論是文學獎或創作獎,參賽競逐者如百花競豔,在斯土綻露出耀眼的光芒與馨香的濃情,使南瀛大地成為充滿創作活力的園地。我們相信並且期盼,南瀛文學獎能號召更多喜愛文學的人士,在創作上精益求精,藉以提昇人們的心靈之美,使南瀛文學湧現源源不絕的活水,在南瀛大地綻放美麗的花朵,為鄉土文學再造美好璀璨的遠景。
【局長序】
文學是生命的情調
台南縣政府文化局局長 程良田
近幾年來,台南縣深耕地方產業文化及社區總體營造,成效斐然;蘇縣長上任後,對縣內豐富多元的觀光景點的發展特別重視,並積極建構南 瀛國家風景區。這些成效與理念如何展現在國人面前,需要大家來見證,最直接的方法,便是見諸於文字。
「第十屆南瀛文學獎籌備委員會」秉持這些縣政理念,提出建言,做了顛覆性的改變,開放「南瀛文學創作獎」給全國文學創作者,不再囿限參賽資格,但內容設定以台南縣的風土民情為題材,鼓勵大家一起來書寫南瀛風情。結果參賽者相當踴躍,總收件數達一三○件,其中文學獎六件,創作獎的現代詩類四十一件、散文類三十五件、小說類十五件、兒童文學類三十三件。
本局特聘十二位專家學者組成評審委員會,作品經由嚴謹、審慎的初審、複審與決審過程,計有二十一位文學創作者獲得殊榮,名單如下:
南瀛文學獎─蔡素芬(七股鄉人)。
南瀛文學創作獎首獎部分:
小說類:第一名:陳榕笙(小鎮咖啡館;台南縣人)。
現代詩類:第一名:董秉哲(給生命;台北市人)。
散文類:第一名:王碧霞(錦湖蜜世界;花蓮縣人)。
兒童文學類:第一名:陳榕笙(小延的金銀島;台南縣人)。
文學獎桂冠蔡素芬女士,主要代表作品為長篇小說《鹽田兒女》。她的小說從故鄉鹽分地帶出發,紮根於土地和弱勢人群,勾勒出台灣工業化 ,從農村遷移都會謀生的歷史性過程,充份呈現了台灣社會轉型的歷史記憶。
值得一提的是,小說暨兒童文學類雙料冠軍陳榕笙先生,年僅二十三歲,曾獲南瀛文學創作獎第六屆小說第二名、第九屆現代詩第二名,可謂多元性的文學創作者,江山代有才人出,未來文學創作無可限量。
文學是生命的情調,書寫生活,書寫人生,都是美好的藝術。這回,藉由參賽辦法的改變,引領更多文學創作者加進「南瀛學」的大家庭,將南瀛之美躍然於紙上。
自序
蔡素芬
選在這本集子裡的小說,是我自大學起到現在,各時期的代表性作品,所選不見得是最好的,但在當時候寫來別具個人意義。
回頭看少作,作品本身與桌前燈下創作的身影疊合,年輕的心不知怎的,就浸濡在文學裡,以閱讀和創作為樂,在校園喧譁中,自己窩在宿舍裡靜靜書寫,山上冬冷,無數夜晚伏坐案前,對著一疊稿紙,與寒夜擷抗。而今憶往,那時的書寫心情就像雨後清涼,空氣特別乾淨,是種沒有雜質的純淨吧。十幾年過去,追求寫作的純淨未變,只是生活經歷了更多錘鍊,人世喧嚷,自己還有一片寧靜的心,持續書寫,這是生活變動中,自持的幸福與愉悅。
這十幾年的過程,許多時候對寫作有所遲疑,一是不願將寫作當職業,一旦賣文為生,擔心勉強自己成為套公式的寫匠;一是對文學作品過於敬畏,自忖既難成虎,不耐為犬。直到現在才放下偏執,也是心裡有了一個安然寫作的境界,對人生,對生活有了基本的成熟度,能夠,也願意侃侃而談,認為鑽研於藝術形式與內容精神的相烘托,是最富足的精神樂趣。我相信再跨過去,寫作已不是試探自己能寫什麼,而是想寫什麼了。
收錄在集子裡的小說,在市面已絕跡的少作占多數,少作就留在這裡當紀錄了。重閱少作難免羞澀,但一路走來的軌跡更勝於實質的呈現,因為南瀛文學獎,這些我初探文學用情甚深的少作終可再輯印成冊。
對個人而言,這集子是個里程,還有一段美好的路,要緩緩、從容的走下去。
城市之羊(節錄)
暮色來臨時,堤岸邊逐漸枯乾的草叢裡走來一頭黑羊,褐黑的兩隻角從草梢尖浮出來,閃著對岸天邊落下的兩道霞光,黑烏烏的兩隻眼瞳因背光而顯得幽暗如深潭。牠站在一堆廢棄的傢俱旁,再過去就是車聲喧囂的馬路。也許是車子的喧囂令牠不願靠近馬路,蹣跚踱回與對岸銜接的橋墩下,便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只是望著馬路上車來車往,在河沙積成的爛泥與汽車煙硝的夾縫裡靜靜的呼吸著。
橋墩走來一名男子,往廢棄的傢俱堆裡翻弄,這是附近人家丟棄的傢俱,沒有商請清潔車搬運,就自作主張又有志一同的往這橋墩屯積,正好上面是橋面,適時遮風擋雨,男子一一搬開那些傢俱,翻出一張四方形矮桌,繞著桌子審視一番後,齜牙而笑,上好的紅檜!哪個不識貨的把它像扔紙屑般扔了,或者奢華到連這樣一張可以當古董的桌子也不屑留存,他撿了便宜,像在這城市裡賺了一筆意外之財。他將手伸進褲袋裡,幾根手指頭一觸到數張鈔票,手心便直冒汗,這隨時帶在身上的所有家當讓他緊張,他把整張桌子頂到頭上,仍騰出一隻手來確定鈔票都在。他繞過這堆廢棄傢俱,走向停在橋外側的摩托車,黑羊站在橋墩下,兩隻幽深的黑瞳注視他頭頂上那巨大的冠,旁邊雜草枯黃,男子就頂著那張方桌和黑羊對望,他的眼光巡尋黑羊的脖頸腳蹄,沒有任何標環註記,乾瘦的身體,腹下空蕩,後腿處夾著一個多縐的睪曩,無力晃漾。
他把桌子架到摩托車後座,從車廂拿出童軍繩繫牢,黑羊仍站在枯草間望他。夜幕就要落了,黑羊將會隱沒在暗夜裡,化為更幽深的一幢影子。他揚塵而去時,故意加大馬力,本以為牠聽到喧噪的引擎聲,會往河堤奔逃,卻見牠仍一動也不動站在那兒望著。
這樣一頭沒有標環註記的公羊與他何干?偏他邊卸桌子邊又去想那頭公羊站在暮色中的黝黑身影,連眼前這幢年久失修日式房子的兩個門把,也像公羊的兩隻眼瞳,幽深的在長巷裡望著人來人往,望著此刻他伸出手來攫取他。
他打開其中一扇門,把桌子抬進去,再把機車推到院子裡,院裡桂花亂枝橫伸,散開的花瓣也散出一縷清香。他把桌子擺在桂花叢間的一方小空地,回房裡拿出一把鋸齒,把四隻桌腳各鋸短了,擺回房裡,坐在榻榻米上,雙肘可以舒服的放在桌面上。那鋸掉的四隻腳捨不得扔,擺在牆邊當裝飾,他南部家鄉那塊龐大山頭,聽說找不到一棵紅檜了。若還有紅檜,或杉或樟,或任何可供開採的林業,他現在也許在山上伐林運材,身邊飄過一縷嵐煙,和一口清涼的空氣。
這間房是他租來的,這棟日式房子如廢墟般佇立在城市的老街等待拆除,一群外地人寄居在這裡,像老屋的命運一樣等待一個不確定的未來。他懷疑屋裡的某片牆早給白蟻啃空了,屋內長期飄散的濕腐氣息,像鬼魂一樣侵入骨髓,夜深以後,蚊蚋蛾蟻四飛,可這屋舍院落在城市裡有一片老時光的感覺,和他屏東老家極像,但破舊失修的小小庭園景觀擺在城市裡,又覺扞格不入,似乎老是壓在群樓之下不見天日。對於這點不足,有時他可以從工作環境得到彌補,有時又對環境與個人的處境感到有一股很蒼然的笑意。
他的工作是坐在升降台裡拿著水柱沖洗大樓玻璃,水流滴嗒嗒從十幾層樓往下墜,濺濕先生小姐們名貴的皮鞋皮包,他看見他們如螞蟻般驚慌逃開,引起城市裡一場小小的驚動。懸浮在城市裡初時有陣像腹絞痛一樣的暈眩,雙眼無法對焦地面的景物人群,胃滾浪般的迫使他想嘔吐。同伴授與經驗,告訴他平視眼前的帷幕玻璃和牆面,無視於那個可能令他們喪命的直線下墜距離,一切生理的不適現象就會像霧一樣化開了。
每天回到這間日式小平房,他把自己呈大字躺在榻榻米上,盯著天花板一根橫梁從下肢的位置切過去,那其實和站在升降台裡拿著桿子清洗大樓沒什麼兩樣,隨時一場颱風都可能把這間平房連梁帶瓦橫掃下來,截去他大半個身子,像牽住升降台的繩索可能突然斷裂,將他拋到城市炙熱的地面,腦漿碎地賠給這個城市。生活的恐懼像個甩不掉的鬼魂,躲在暗裡,撩撥又不見個影。
現在他有了一張桌了,雙肘靠上去,就是一個很舒服的坐姿。
第二天一醒,他迫不及待去路口買回豆漿燒餅,擺在桌面上吃將起來,老闆問他,今天怎不店裡吃。他給老闆一個很難得的微笑做為回答,就快步回到屋裡把東西擺在桌面上,這一天好似就屬於他了。這樣安靜沒有喧鬧的地方,很快的讓他打了個飽嗝,擦淨桌面,才抓起遮陽帽上工。
九點鐘,吊車的安全閥扣上十二層樓的陽台。他跨進台車,腰間繫緊安全帶,左手拉起水柱,右手緊握清洗桿,城市就在他手下,水從帷幕玻璃滑向腳下,剛甦醒不久的城市有一種黏稠的氣味,隨處附著,一晚的鉛華,沒有洗淨就沉睡了。他把那沉睡的姿態叫睡,將清潔桿盡力伸到玻璃框的九十度彎角,刮去死角的積塵,整個手肘、手臂、腋窩到腰臀在高空劃出一條結實的弧線。對面住商大樓九樓,有位女士推開景觀窗旁的陽台門,往小陽台角落的垃圾桶倒掉一缸菸灰,一抬頭,看見那條陽剛的弧線,便倚在門框上看了好一會。升降台降到十一樓,她看到他的輪廓溫潤飽滿,昨晚牛郎店那幾名小伙子,身上沒有一寸有他的勁力。她就站在那裡看得發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