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白鴿
- 作者張溪南
- 出版者臺南縣文化局
- 出版日期民國91年10月初版
- ISBN957-01-2155-6/A20020100003
- GPN統一編號1009102419
- 語言繁體中文
- 規格平裝/20.6*14.5cm/288頁
- 定價NT$150元
|作者簡介|
張溪南
台灣大學中文系畢業、中正大學中文研究所畢業。
現任:台南縣鹽水鎮竹埔國小主任
小說作品曾獲:*第三屆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推薦獎(78)
*台南縣立文化中心「南瀛文學獎」小說新人獎(82)
90年獲文學台灣基金會主辦的「第五屆台灣文學獎」。
90年〈失落的溪畔〉獲南瀛文學獎單篇創作獎兒童文學類第一名。
|目錄|
002 心靈的窗口─縣長序
004 文學漫長路─局長序
007 自序
010 黃昏白鴿
025 寶貝
035 上學變奏曲
067 作文恐懼症
077 燒不了的信
095 山村
149 溪底分校
169 阿姊要嫁尪
183 鄉殘
211 里長
243 綁架
253 殺機
269 樓上的鄰居
283 張溪南寫作年表
|書序|
《縣長序》
心靈的窗口
台南縣縣長 蘇煥智
故鄉泥土的芬芳,總是烙印在記憶的底層與內心的深處。文學也是一樣,她總是根植於人性;無論世代如何變遷,社會如何演進,科技如何精進,文學這道心靈的窗口,一直潛藏在凡塵俗世的人心,默默的為社會與人性付出真心與關懷,透過深刻的思維,留下珍貴的記錄。
在文學視野裡的心靈之窗,為人性保留了純淨的空間,反映出人類生活的種種面相,也為生命注入了美感。本縣開發甚早,擁有豐富的人文與地理景觀,早期的縣籍作家,也都在台灣文學史上扮演著開拓者的角色,地位崇高。
南瀛特有的鄉土文學包羅萬象,住民的群相在作家的筆下鮮活起來,不僅展現出不同時代的精神,也忠實的反映社會的脈動。
為了肯定與獎掖盡心貢獻鄉土文化的作家,本縣文化局定期出版「南瀛作家作品集」系列叢書,結集了歷年來的多元作品,為文學創作者開啟一片寬廣的天空,搭起了發表的舞台,也因而發掘了許多優秀的文學作家,培育出許多現代的文學新秀,成果相當可觀。這些作品,不但保存了故鄉生活的真實面貌,同時也見證人們以文字築構生命篇章的點點滴滴。
寬闊的南瀛大地,有最豐美的文化內涵,是孕育文學家的搖籃。如今本縣已從傳統的農業大縣,轉型為現代化科技大縣,一幢幢碩大的廠房,紛紛從平地升起。科技工業快速的進步,往往忽略了心靈生活的深度。在充滿文學氣質的土地上, 我們希望繁茂的文化內涵,能淡化科技所帶來的疏離與冷默。
文學創作的歷程艱辛而孤寂,創作的內涵則需要長期的累積與充實。文學載運著人們的思想,是人類的心靈之窗。在科技領航的現代,希望所有榮登榜上的創作者繼續精進;也期盼有更多喜愛文學的人,本著對人文的關懷和鄉土的情懷,投入創作的行列,賦予南瀛大地豐沛的生命力,呈現出文學多元的風貌。
《局長序》
文學漫長路
台南縣文化局局長 程良田
文學是人們的心靈活動,可以滿足人們的創作慾望,也可以給人一個明心見性的思考,更可以提供當代與後代一個深沈的反省與激勵。無疑的,文學家是這個心靈活動的良知與策動者,因為有文學家而有文學作品,因為有文學作品而成就一個時代的文化事業。
基於這緣關係,發掘與獎掖縣籍文學家出版文學作品,乃成為本局年度重要的文化工作。自民國八十二年首度出版「南瀛作家作品集」第一輯開始,迄今(九十一年)已堂堂進入第十輯。本年度(輯)總收件數有十四件,現代詩三件、散文四件、小說四件、兒童文學兩件與文學評論一件;經評審委員評選出五件,其作品名稱、類別和作者分別如下:
風,靜靜的睡(現代詩) 白聆
渡海的水牛(散文) 劉張月娥
黃昏白鴿(小說) 張溪南
大榕樹小麵攤(兒童文學) 林淑芬
台灣文學略論(文學評論) 謝崇耀
本年度(輯)參選的十四件文學作品,水準皆屬上乘,大部份都已先在報章發表過,但受限於經費,只能每類擇優各取一名,頗有遺珠之憾,對這些辛勤筆耕者,亦感萬分愧疚。為此,本局將更寬列與爭取經費,為更多縣籍文學創作者出版與服務。
錄取的五件作品,皆頗具代表性,其中文學評論類,今年首度上榜,對南瀛文學具有指標性的意義。另外,值得一提的是,五位作者除張溪南先生外,其餘四位都是第一次由本局出版文學作品,這對「南瀛作家作品集」的多元性與豐富性,有增色與增彩之效。
本輯是蘇縣長就任之後的第一套文學專輯,也是本人接掌文化局的處女文學出版品,具有階段性與劃時代意義。能夠順利出版,特別要感謝蘇縣長的支持與鼓勵,更要感謝的是,辛勤創作的五位作者,看到心血的結晶,為他們恭喜,也為他們高興。
文學漫長路,邀君悠悠行,本局願意為文學家拓展更寬廣的服務網,期盼大家一起努力,為南瀛文壇效勞。
自序
這是我的第三本小說集,距離第一本《慌城鄉奇》問世也已經過了九年,雖然能集結出版已要感恩,但是對於一個嗜愛塗寫小說的我來說,我對自己並不滿意。
和時間賽跑的結果是贏得滿頭逐漸渲開的白髮、三個逐漸成長的小孩和一堆自己作品的剪報,唯一能自豪的是那股傻勁。
這本集冊裡,主要收集我一九九O─一九九四年的短篇小說作品,雖然有十三篇之多,但主要涵蓋三個面向:
教育雜感:〈黃昏白鴿〉、〈寶貝〉、〈上學變奏曲〉、〈作文恐懼症〉、〈燒不了的信〉、〈山村〉、〈溪底分校〉
鄉土小調:〈阿姊要嫁尪〉、〈鄉殘〉、〈里長〉
都市叢林:〈綁架〉、〈殺機〉、〈樓上的鄰居〉
那是我那段期間在生活之餘所沉澱出的一些呢喃,內容描繪問題小學生、教師、智障兒、歸鄉人、鄉野小民、都市上班族等人物之困境。現在再回頭來看,雖然有些憤世之言不夠圓熟,但不少現象至今仍然存在於我們的週遭,仍然困擾和啃蝕著我們的靈魂。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一定會衍生許多人為的問題,這也是為什麼寫作(小說)的人能夠繼續寫下去的原因。
感謝所有關心並伴隨我成長的親朋好友們,《黃昏白鴿》能讓您們更了解那時期的我,也算是我呈獻給您們的一份小小禮物,尤其是在母親節前夕。更衷心感謝台南縣文化局斥資出版這本小說集,其鼓勵和提攜縣籍作家的美意值得喝采。
張溪南 謹識 2002/5/9
黃昏白鴿(節錄)
水圳再過去遠遠的山頭,黃昏殘留的暈紅已逐漸縮小範圍,燒煮晚飯所溢出的雜膾香味正四處傳散,掩蓋了這村野大白天所蒸發的泥香。村裡的男人在打拼了一天後,此時總算可喘氣歇息,有的雙手雙腳猶沾裹泥漬圍在一塊話仙,有的打赤膞斜躺在自家門前的涼椅上納涼,逍遙地搧著檳榔葉扇。女人這時陣尚不得清閒,挺著彎了一天的腰繼續發落晚餐,之後還得到村內各處吆喝一家大小回家吃飯,那此起彼落的嘶喊硬生生地將紅著半張臉的夕臉給壓下遠遠的山頭。
這村和鄰村之間夾了個迷你小學,放學後,所有小孩暫時解脫學校的桎梏,四處去玩樂,一種極度厭惡和難受的感覺卻正侵襲黑仔的全身,使他頭昏目眩並全身乏力,眼眶腥紅,眼神呆滯,在傍晚涼風徐徐中,他竟汗流浹背,額頭泌著豆大的汗珠,許久未理的長髮一撮撮地黏貼在頭頂上。平常一躍而過的學校圍牆,也須得搬幾塊磚墊著方能翻過。
瘦瘦小小的他有著一張黑黝黝的臉,十二歲不到看起來便像個小黑人,無怪乎村裡的人興著喚他:「黑仔」,他阿嬤老憐憫地說:「小漢的時陣就時常乎伊阿爸揹著在田裡曝日頭,不黑也得黑。」
路過平素美勞老師常帶他們來寫生的那棵大榕樹下,心頭不禁一慟,眼淚像旋不緊的水龍頭直淌,但他仍強禁不使哭出聲,他認為在這當頭哭出聲不夠勇敢且可恥,寬闊的嘴巴被故意緊抿成一線,使得稚氣的臉上除了憂傷和桀傲不馴外,還帶了點滑稽。良久,擦乾淚痕,便抄著僻徑直晃晃地踱回村子,少了往日那份機警鬼崇。
這學期第一次上美勞課時,「她」的出現令黑仔驚訝萬分,直覺她那綽約的身影好熟悉好熟悉,好像在那見過。她輕輕地走到他身後,他正用心地畫著「母親」。她說第一次上課可以自由畫。他用鉛筆細細地勾勒素描,好久,她在他背後輕輕誇獎:「畫得很好。」他羞怯的心靈得到了莫大的鼓舞,不禁紅了臉。然後她接過他手上的鉛筆,俯身幫他修了幾筆,「母親」的輪廓便清晰地顯影出來。他阿母長什麼模樣,他沒見過,小時候被阿爸打了,便吵著阿嬤帶著他去尋阿母,吵了幾次,阿嬤總苦著臉說:「壞命孫仔,你阿母在西方真遠的所在,找不到啦。」於是他在那畫像的下面又畫了隻大鳥,希望那鳥有一天能帶他去尋阿母,他覺得他畫的有點像美勞老師。她的手輕輕地壓著黑仔粗黑的小手,黑仔感覺肩膀上一團軟綿綿的東西貼靠,摩挲一陣,黑仔屏住呼吸,不禁靦腆心顫,一動也不動,想永遠就那樣定著,一種他從未聞過的髮香撲鼻而來,燻得他心慌意亂。
「為什麼下面畫這麼大的一隻鳥?......」美勞老師頻頻問了幾次,他怔怔沒回答。
那幅巨大油畫裡脫得光溜溜,露著光滑背脊和肥大臀部,卻看不見臉部的女人,此刻又浮上他腦海。那一次是「她」挑了幾個同班的同學去幫忙整理她寄居的學校宿舍,屋裡掛滿了大大小小的畫,有框著的,有用木軸展著的,令人目不暇給。黑仔被她臥房裡的這幅油畫給驚住,它被掛在衣櫥旁的隱蔽牆上。那明亮的肌膚襯著陰暗的底色,使得那女人赤裸的背肌栩栩如生,彷彿活生生的人跳脫站在他面前。他不明白這樣赤裸的畫像怎會給人一種奇妙而說不出的窒息感。漸漸地他覺得那畫像中的女人的體態有點像「她」,雖然畫中的女人是背著臉的。
以前每次念頭稍觸及此,心臟便會不自主地急促澎澎跳,臉頰也會微微燒起。現在那幅畫像沾滿了穢物,惡臭且噁心。
突地,他踢到了路邊一顆大石頭,一個踉蹌,一陣劇痛自那腳趾湧上,彎下身撫了一陣後,趁著黃昏殘餘的灰紅光線,彎進了大憨家的後門。大憨正坐在門檻上,兩手伸進寬鬆的卡其褲口袋,把口袋內鼓鼓的彈珠弄得吱吱響。
「怎現在才來?你不知哩,文仔剛剛給我剃光頭......」大憨喜孜孜地迎了上來,「來,這些給你。」他順手掀出口袋裡的部分彈珠要給黑仔。
「你贏不少?」黑仔小聲說,沒伸手去接彈珠,卻走去門邊抓了兩把大憨他媽餵雞的飼料放進一個小塑膠袋。
黑仔不明白大憨他們怎喜歡為了那幾顆珠子爭來爭去,贏了一大堆,擺也無處擺,吃也不能吃,用也不能用,大人知道了還不高興,上次還為了幾條橡皮筋,大憨和阿文還幹了一架。
大憨知道他一向對這不感興趣,只得把那些珠子又放回口袋內。他先躍起爬上他家屋後那廢棄多時的牛欄的破厝頂,兩人儘量地壓低身子,生怕被人發現。
「你的褲子怎破一孔,內褲攏跑出來。」大憨爬上屋頂,伸手拉上黑仔時,指著黑仔的屁股嚷嚷。
黑仔這才伸手去拉遮那破了的褲子,剛剛在二樓教室裡緊張縱身翻窗時,刷地一聲被那截突出的小鐵釘勾破褲底,有點發黃的內褲清晰可見。
「你剛剛是去那?」大憨好奇地問。
「莫啦。」黑仔面無表情。
一具粗陋的木製鳥籠被擱在屋頂的角落,一看便知是他倆花了功夫釘成的,恰被屋旁一棵芒果樹橫伸過來的濃密枝葉遮住,遠遠地倒發覺不出這竟藏著鳥籠。
「會咕?肚子餓了?咦,昨天的水和飼料吃了了。」大憨興奮大叫,他一直怕這隻白鴿不吃不喝養不活。他伸手進籠子抱出牠,輕輕撫著拉張著牠那身雪白的翅膀。牠那雙染著黯紅色的眼珠,明亮得像玻璃珠,晶瑩剔透,顯得通靈可愛。
「傷痕較好了......」大憨很開心。
白鴿倏地用力拍打翅膀,似乎不領情大憨的關愛。
「唷唷,展翅的力量真大耶......好,翅膀再給你綁幾天,等你乖了再放。」大憨將翅膀連鳥身緊緊握住,疼惜地輕輕撫摸白鴿。
「伊的腳掛這麼多的鳥環,穩是放公會的比賽鳥仔。」黑仔他阿叔曾養過鴿鳥,他知道那些鐵環的行情。
「如果能有一對尚好啦,一隻公一隻母,就可以生很多小鳥。」大憨把鳥放回籠子,「不知這隻是公抑是母?」他出神地想著,「耶,耶......黑仔,你是按怎?怎靜靜不講話?」
「莫......莫啦」失魂落魄的黑仔被叫回了神,「這,公仔母仔?......哦,看尾椎就知,公仔有一支,母仔沒有啦。」
大憨又伸手進籠子,在白鴿身上翻找了好久沒結果,直咦個不停,突然白鴿在籠內咕咕叫了起來。黑仔記得他阿叔說過,公鴿才會咕,而咕的時候就是想找「女朋友。」
「是公的。」黑仔肯定地說。
大憨湊過身拉起黑仔的手臂:「咦,你的手怎流這多血?」
果真兩道交叉的血痕劃過左手臂的背面,那滲出的血大部分已凝乾成黑紅色的血絲,像是新老師喜愛在他的作業簿上劃的「X」記,許是剛剛不小心被玻璃碎片劃破了沒留意,現在經大憨一提,倒覺得有幾分疼意。
「啊......」大憨突然大叫,「今天下午老師有來找你阿爸。」
「什麼?」黑仔驚疑,不可能的,那新老師怎也去了「她」那裡?想想,也不無可能,新老師可以先去他家,然後再去「她」宿舍,時間推算起來也吻合。
「幹!」
黑仔他阿爸那句不離口的「幹」,被他信口拈來,咬牙狠狠地脫口一聲。
新老師第一次問他為什麼不寫作業,他心裡頭正惦記著這隻受傷的鴿鳥。
那一天黃昏,大憨他們發現了白鴿斂翅停在村裡二叔公家的屋頂,全身雪白不夾有雜色,一會,便聚來不少小孩,幾隻彈弓悄悄地在牆角、柱邊虛掩,並被拉張瞄準,白鴿似乎也感受到了四伏的危機。幾聲「剝剝」清脆聲響起,幾顆小石子眼見就將射中牠,白鴿倏地振翅發起,在空中盤旋了一圈,滑翔的姿態就像一塊在空中緩緩下墜的白紗,輕柔曼妙,黑仔第一次看見鳥飛起來這麼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