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南市政府文化局出版品資訊網 -- 重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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售價 : $300
 重雲
 
  作者:林佛兒
  出版:臺南市政府文化局
  出版日期:民國106年5月初版
  ISBN:978-986-05-2596-0
  GPN:1010600728
  語言:繁體中文
  規格:平裝/22.6*17cm/189頁
  定價:NT$300元
 
 
 
 
 
  
|作者簡介|

 

林佛兒

 

林佛兒(1941~2017臺南鹽分地帶佳里興人臺灣著名詩人、作家、編輯、出版人。十九歲出版詩集《芒果園》為「龍族」創社成員之一中國時報譽為「台灣推理小說第一人」。創辦林白出版社、推理雜誌社、不二出版社、西港鹿文創社。曾獲第一屆葡萄園詩獎、第十一屆中國文藝協會散文獎、第二屆中國最佳偵探長篇小說獎、第十四屆全球中華文化薪傳獎文學類獎、第十四屆府城文學特殊貢獻獎。1993年任加拿大華文作家協會創會會長李登輝學校海外台灣人國是研討班第一期。著有長篇小說《北回歸線》《島嶼謀殺案》《美人捲珠簾》等短篇小說集《夜晚的鹽水鎮》《阿榮嬸的壞事》《無聲的笛子》《人猿之死》等散文集《南方的果樹園》《腳印》《風箏與童年》《心緩緩航行》及《記憶的明信片》等詩集《芒果園》《台灣的心》《鹽分地帶詩抄》等。擔任《鹽分地帶文學》雙月刊雜誌總編輯11年。

  

 

|目錄|

 

012  賴清德:鹽分永爍  詩人範型

014  葉澤山:光風霽月  詩寫一生

016  許達然:序林佛兒詩集《重雲》

020  李若鶯:一生懸命創作出版編輯的美學家

 

輯一    重雲

028  不懂聲音的人

029  斑馬線

031  呵上帝

032  春之鬱

034  金門海岸

036  山外

038  年輪聲

040  金門城

042  妳的塑像

043 

044  無題二章

046  那靜寂的地方一定有人等著你

049 

050  重雲

052  Heavy Clouds

054  祇是一葉

055  北回歸線

060  迎親圖

062  西螺大橋

064  日月潭二帖

067  人與海鷗

 

輯二    淡雲

070  三代

079  晨步

080  光的季節

081 

084  青年的山

087  獨白

088  妳是株含羞草

089 

090  夜過西螺大橋

091  A Night Trip to Si-Luo Bridge

092  台灣海峽

094  立霧溪照

096  星空低垂

098  故都斷章

100  淡水新註

102  文化論

104  古城天空演變

106  河居

107  我是誰

108  嘉南平原的神者

110  安平落日

112  溫泉鄉隨想

114  一棵木麻黃之死

 

輯三    浮雲

118  下關之歌

120  北海道的小詩

121      苫小牧

122      丹頂鶴

123      知床岬

124  在瓦斯鎮的後街

126  鍚克教徒

128  哈爾濱伏爾加莊園詩抄

129      雪屋與樹

130      蘆葦與芒草

132      留白

133      抹紅

134      零下39

135  古巴四帖

136      五一勞動節

138      海明威在古巴

140      老爺車

142      那晚

143  智利之詩

144      孤礁上

146      仙人掌

148      駱馬城之詠

150  緬甸心情

151      孤女的願望

153      A Forsaken Girl’s Wishes

155      木偶奇遇記

157  達卡的女人─孟加拉四首

158      黑衣女人

159      母與子

160      女詩人

162      黑眼珠

163  俄羅斯幀帖五疊

164      紅色渦輪噴射機

166      乞憐

168      橋上美少女

170      北國之雨

171      秘密

172  越南詩篇

173      鐘乳石洞窟的孤女

174      榕樹下

176      下龍灣鐘乳石洞窟

178      硬座

 

附錄

182  林佛兒:慘綠少年

185  林仙兒:解答

186  林禪兒:回憶我爸

 
 
|書序|

   

鹽分永爍    詩人範型

 

        臺南沿海鹽分地帶自日治時代以來就是臺灣文學重鎮,代有賢人,如果以跨越語言的「北門七子」為第一代,林佛兒老師無疑正是第二代的翹楚。

        林佛兒出身臺南巿佳里區佳里興(舊稱佳里興堡),家境貧困,少年即隻身赴臺北自食其力謀生辛苦奮鬥,27歲創立林白出版社,一度執臺灣文學書籍出版之牛耳。除了是優異的出版人,他也發揮天賦,憑其實力,成為臺灣當代重要作家,寫作領域跨越詩、小說、散文;其一生奮鬥成功的故事,向為國內文學出版界所津津樂道。

        林佛兒於1997年自臺北遷回臺南定居,乃至20174月在臺南辭世,回鄉二十年間,他為臺南之文學及文化發展,做出許多難以抹滅的貢獻。舉其犖犖大者,如策劃出版《鹽分地帶文學》雙月刊雜誌,親任總編輯,自200512月創刊迄今已歷時十一年餘,仍是國內第一本由地方文化部門出版、具有跨國能見度的全國性雜誌,也是唯一一本曾獲行政院優良出版品獎勵的地方雜誌。2012年,林佛兒老師協助規劃設計葉石濤文學紀念館的設立佈置,其間他多次與葉石濤先生家屬溝通,獲得家屬全力支持,該館現已然成為臺南重要的文學地標。2013年,受市府文化局委託,集結出身臺南的名賢陳奇祿先生年輕時為《公論報》主編的〈臺灣風土〉專欄的全部文章,重新編印我國戰後文史經典《臺灣風土》四鉅冊,保存臺灣四、五十年代許多重要文化報導及學術研究史料。老師為完成這套重要典籍,從取得舊報紙、翻拍、打字、排版、校對到成書,前後耗費四年功夫,其面對「為所當為」時所展現的毅力,由此可見一斑。20159月,他主持籌劃「2015臺南福爾摩莎國際詩歌節」活動,實質促進國內外詩人的交流,提升臺南文學國際地位,其所安排的活動規劃,也成為臺灣辦理文學活動的參考指標。

        在我印象中,林佛兒老師是一位視野高遠、胸襟開闊的文化人,他也是巿府相關業務很好的諮詢顧問,在巿府有關文化、文學、藝術的會議中,經常能看見他的身影,聽到他提供許多深具建設性的建議。去年0206臺南大地震後,我每日前往受災最嚴重的永康維冠大樓巡視,有次看見一個手持相機的人身手矯健地在倒塌的瓦礫堆中走跳,我以為是報社記者,待他轉過身,原來是鬍髭斑白的林佛兒,他說是為了《鹽分地帶文學》雜誌的報導來看現場。文學是民族的救贖,一本文學雜誌的良心,正反映在同胞的人溺己溺;林佛兒老師,就是一個這麼認真的人!

        這樣一位矯健有活力的文學家長者─林佛兒老師,卻因一場無預警的中風,溘然離世,不僅是臺南的重大損失,更是臺灣文壇永遠的缺憾。為感念林佛兒老師的貢獻,臺南市政府於2017517日市政會議,正式通過頒予林老師「臺南市卓越市民」表揚狀,並由文化局特請其夫人李若鶯教授整理《重雲》詩集,為之梓行。

        林老師的形體或許在人間消失了,但他字裡行間的身影,都仍將存留於諸多親友及萬千讀者的心裡。「詩人林佛兒」不僅是臺南文壇投身公益的永恆範型,也將永遠是鹽分地帶星空閃亮的一顆星。

 

臺南市市長  賴清德

 

 

 

光風霽月    詩寫一生

 

幾年前,在一次籌備活動的會議上,曾與林佛兒老師討論到活動命名。那是一場將臺南詩人作品改編成舞蹈劇場的創新嘗試,從發想、選詩到節目安排,林老師均提供了許多寶貴的建議。而在談到活動名稱時,同仁預先擬了「詩與舞的結合」、「詩舞劇場」等題名,雖非極佳,倒也如實表達節目內容。會議結束之後,林老師遞了一張紙條過來,笑著說:「既然是詩的活動,詞語傳達的意象還是需要的,這上面寫了一些命名,可以再參考看看。」我接過一看,紙上洋洋灑灑寫了近十個活動名稱,有的還圈塗再改,可見用心之深。最終我們選擇了其中一則「詩與舞的共構」作為活動標題,成果也頗受好評;唐代詩人賈島與韓愈曾有「推敲」之佳話,顯現詩人對於字句的重視和審慎,一字不苟,林老師此例亦足證其詩心之獨運。

 

林老師最為人所熟知的,是推理小說之創作和版圖龐大的出版事業,他是臺灣推理小說的旗手,80年代即聞名全國,至於其出版事業,遍及各類刊物書籍,尤其無懼於早期政府當局的嚴查,推出《無花果》等禁書,更是令人衷心敬佩。

 

事實上,林老師是一位全才的文化人,攝影、設計、小說、散文、新詩等創作不知凡幾,其中,「詩」更是他引以為傲的志業,是他承繼自鹽分地帶文學的血脈,也是他展現自己如南國豔陽般澎湃心緒的寄託。

 

2000年初林老師返臺南定居後,一直協助臺南縣、市文化局推動文學發展,十數年間,借重林老師的全才專業,我們出版了公部門首辦的《鹽分地帶文學》雙月刊、彙整出版了由陳奇祿院士主編的公論報專欄《臺灣風土》專書、加總出版了超過百冊的「南瀛作家作品集」、「臺南作家作品集」,這其中林老師或為總編、或為諮詢委員,幾乎都是為了傳承臺灣文化、發揚臺灣文學而擘劃,而不曾見其私心厚己,他最常說的準則:「我編選文章絕不因人而異,只要是好的,都有其文學價值。」足見其開闊心胸。

 

林老師過世之後,遵其遺願,天地瀟灑來去。但老師數十年來所累積之詩稿創作,或已發表,或未發表,抒志言情,談天論地,恰能筆走其一生之多姿多采。

 

本書主編李若鶯老師不僅是林老師的牽手,也是林老師最知心的文友,全書三輯「重雲」、「淡雲」、「浮雲」之編排,橫跨了青年寫詩的一往無前,對於生活和社會的犀利凝視,中年寫詩的情懷悠長,對於家庭和土地的省視思覺,晚年寫詩的視野開闊,對於世界一家的生命共感。半世紀之前,林老師在自費印製的首部詩集《芒果園》後記中曾經提到:「我有很多的痛苦,在痛苦中,我祇有揮淚寫詩。」而今,《重雲》詩選的出版,在畢生知己李老師的手中完成,料想,不再有淚,歲月的淘洗已沉澱了一切,倘若閉眼揣想,林佛兒老師的笑容,乃是光風霽月。

 

臺南市政府文化局局長  葉澤山

 

 

 

一生懸命創作、出版、編輯的生活美學家

─詩人林佛兒

 

生活美學家林佛兒

 

未滿二十歲出版第一本詩集,二十二歲成為《皇冠》雜誌社基本作家,二十六歲主編《火鳥》兒童雜誌,二十七歲創立林白出版社,自任發行人兼社長……林佛兒在創作、編輯、出版這些方面的成就,是台灣藝文界所熟知的;他同時也是藝術品收藏家和攝影家,每個他住過的家,都布置得仿如藝術品展場,他的攝影作品曾三度展出。他相熟的朋友,應該也察覺,這些如萬花筒般富麗炫豔的成就,與他對審美的敏銳、對美的執著和追求,是互為表裡,互相照映的。

 

林佛兒是個生活美學家,生活的每個面向,「美」,都是他追求的鵠的。對食衣住行的品味,最能具體呈現他對「美」的服膺。他不講求錦衣華服,但他對服裝潮流很敏感,既能視場合穿著,又表現得年輕有時尚感,走到哪裡都引人投注欣賞的眼光。他也不追求名廚名菜,相反的,他很能發掘庶民美食。每次外地朋友來台南,他總是帶他們穿街走巷嚐幾樣道地的台南小吃,邊散步,邊停駐吃食,邊如數家珍閒話台南古都的文化和歷史,賓主盡歡。他也注重情調氣氛,因此台南一些空間別致或風味別具的餐食店,他也會偕我造訪。

 

在我認知中,台灣人很不注重居家生活的內外環境。為了生活方便,選擇住在巿場附近;為了生意方便,可以住在大馬路邊;為了交通方便,最好住在車站旁。灑掃只及自家走廊或院子,最多到門口,此外,住屋附近的髒亂、滿溢的垃圾箱、飄飛的塑膠袋,就都視如不見。屋裡也好不到哪裡,家具湊合著用,隨意擺放,燈具、餐具、電器莫不如是。即使富有之家,也多把室內裝潢、家具採購配置交由所謂設計師代為處理,很少有人能具備知能且自信地建立自己的居家風格。林佛兒是個異數,我不認為他的居家品味和他曾移民住在加拿大溫哥華有絕對關係。這種對居家地點的堅持和對內室情境的追求,應該和他的美學陶養是同時成長且一致的。他對座椅、書桌書櫃、牆面色彩、牆上字畫和掛飾,都很用心挑選、搭配、擺置,而且常買鮮花回家,我們的居家,於是有著強烈的個人風格,涵蓄濃郁的文學藝術的氛圍。每次客人來訪,家裡就流漾著手機、相機的「喀嚓」聲。

 

詩人林佛兒

 

林佛兒可以用多種身分來稱呼他:作家、出版家、雜誌社長、總編輯、攝影家,但他最喜歡也最不會客氣地予以推辭的,則是「詩人」。十五、六歲開始寫詩,十九歲出版詩集《芒果園》(1961),以後漫長的寫作歲月,雖然小說、散文出書的數量,都遠遠超過詩集,詩,卻一直是他用情最深的。他的散文,用如詩的語言串連,以致李喬稱之「美文」;他的小說,有匠心獨運的詩行之夾寫─甚至長篇小說《北回歸線》、《美人捲珠簾》,每章都以總括內容的詩句開頭,有如樂章的序曲;他出錢出力支持詩刊:《仙人掌》、《龍族》、《鹽》、《臺灣詩季刊》;即使和「詩」風馬牛不相及的《推理》雜誌月刊,也有「卷首詩」的專欄。他嘗說,他不敢說他的詩有多好,但台灣稱得上詩人的若以百計,他絕對在五十名以內。

 

也許因為對詩太尊重了,他不輕易推出詩集。《芒果園》之後二十餘年,才出了第二本詩集《臺灣的心》(1986);再過二十多年,才又出了第三本詩集《鹽分地帶文學詩抄》(2013)。而這三本詩集全部的詩總合不超過百首,他在台灣詩壇之被輕忽,其來有自。但是,林佛兒當然不只寫了這些詩。在《臺灣的心》和《鹽分地帶文學詩抄》之間,他曾輯錄了一本詩集《重雲》,那是他還主持林白的晚期,還請了漫畫家蔡志忠為他的每一首詩配圖及設計封面,排版也完成了,為了我不知道的原因,詩集一直沒有付梓,排版稿隨著他北南輾轉。在《鹽分地帶文學詩抄》梓行後,林佛兒才又重新輯錄多年來所寫而未結集的詩作,擬以「重雲」之名出書。世務倥傯,夢長命短,林佛兒於今(2017)年四月遽然逝去,留下一個未竟之夢。

 

林佛兒的詩意和他的美學境界一樣,都是滲肌入髓,鋪陳在他的日常生活中的。他其實經常寫詩,特別是會議時、旅途中,常見他掏出筆和小記事簿,或隨意抓張紙,寫下一些斷句,可惜離開那當初使他動筆的情境,這些詩大多沒有繼續發展成形。也許對他來講,重要的只是那剎那、那幾行句子吧。這次去歐洲旅行,從葡萄牙法魯搭巴士去西班牙塞維亞途中,飄起霏霏細雨,窗外的異國風景彷彿比晴日更為異國,林佛兒隨手寫下一首詩在他正看著的行程表的背面,但下車時,他卻把行程表遺落在車上了。林佛兒的許多詩都像這樣夭折、失落了吧。我還記得,那標題:雨落著。

 

而他,對詩的熱情、奉獻和執著,他的確是個詩人。

 

林佛兒的詩

 

林佛兒是一個美學家的詩人,在他的詩中,我們會發現詩之美的三個重要元素:文字美、意象美和情操美。

 

讀林佛兒的詩,常會為他用字之精準擊節讚賞,如:「去小河瞄你的愛人吧」(〈不懂聲音的人〉) 、「嘽嘽的嘶鳴如秋葉之飄落」(〈年輪聲〉)、「煙霧濛濛 煙霧濤濤」(〈晨步〉)、「下午破碎的陽光/穿過葉隙/噗在少女臉上」(〈孤女的願望〉);「瞄」、「嘽嘽」、「濤濤」、「噗」,把動作、聲音、狀態形容得多麼貼切!再如〈年輪聲〉詩中一節引文:「銀絲細借吳刀切/玉液香洗浴酒淘」,這種中國文學中偏冷的聯語,他都運用自如。以前讀他短篇小說〈人猿之死〉,篇首竟然引用僻書《禮記》一小段:「鸚鵡能言,不離飛鳥;猩猩能言,不離走獸」,而且用得與文章內容若合符節,令人驚豔。謹有小學學歷的詩人,必然地下過苦功自學有成,才能有這般文字掌握自如的能力。其他複音詞的恰切、歎詞的調節、語氣詞的頓挫,還有排比、比喻、擬化等這些修辭技巧的嫻熟運用,都附麗著豐富的個人色彩。舉幾則本集中善用比喻的詩句為例:

 

        「小徑如蛇,如我的心地赤裸著」(〈光的季節〉)

        「我是傲然的青年的山」(〈青年的山〉)

        「雛菊黃了,葉葉像我少年時的顏面」(〈獨白〉)

        「妳是晚空裡的一朵雲彩/向落日纏綿,向碧海舒展」(〈妳是株含羞草〉)

 

林佛兒早期筆名「鬱人」,「龍族」時代,也曾以「傷物」筆名發表詩評(他是非常犀利、言之有物的評論者),由這類筆名,可以推知他年輕時候的感傷傾向,雖然後來,他的朋友大都認為,林佛兒是樂觀的熱情的。年輕的詩人林佛兒,表現在詩中的,一如他的短篇小說集之一的名稱,是「唯美的感傷主義者」,浪漫而憂鬱。而這樣的情懷,又都掩翳在他精選的美麗意象中。以他獲得「葡萄園詩獎」的〈金門海岸〉為例,看這些意象的鋪展:「白浪」、「堡壘」、「花園」、「去秋花落」、「貝殼滿佈的藍色海岸/像星像雲」、「繞過秋天/風霜落著」、「一片鳥羽輕輕的飄下/輕輕的飄過蒲公英和月桂的花叢」、「春色附著/少女的眉梢貼著羞澀,長髮幌著/日深幾許了,四月的茉莉和野菊開在石隙」,每個意象都拉拔、牽引讀者深長的心緒,都使人怦然心動。林佛兒詩中,這種以意象營造心境和情境的勝景,盎然存在。

 

林佛兒雖然只比我年長九歲,我在初中時,卻已在教室佈告欄張貼的《中央日報》和《中華日報》副刊開始讀他的散文,啊,那時還以為他是個老人家,因為他總是帶著滄桑談哲理。這樣的生命情態,濃郁地表現在他年輕時(1964年,23歲)發表於《聯合報》副刊專欄〈獨白集〉的小品散文,也展現在中年時(1983年,42歲)在《自立晚報》副刊專欄〈尋找香格里拉〉的夾敘夾議的散文中。寫於1962年(林佛兒21歲)的〈青年的山〉一詩,林佛兒自剖般地落筆:「我要嚴肅。嚴肅如哲人/我是哲人」,的確,他在年輕時,就嚴肅地思考生活、生命、存在、命運的哲學命題。於是,從早期一直到晚期,他的詩,一貫地是他披露哲思的場域。他批判宗教:「耶和華本是一民間故事。上帝本是一雕刻的藝術。但流傳把它們歪曲了」(〈呵上帝〉);他諷喻社會:「我們的尊嚴是水做的。/我們的男人是木刻的。/我們的女人。哼。我們的女人是嫁奩比國家重要的。」(〈春之鬱〉)他揭露生命實象:「而我啊 只是路過 容易腐朽」(〈夜過西螺大橋〉);他發出呼籲:「留點白,留著一份德性/留著一顆好心,何妨」(〈留白〉)。在這些展現其哲思的詩句中,也同時展露了林佛兒人格中的情操美。哲學家、科學家,如果不具備情操美,則可能給人類帶來禍殃;詩人,如果不具備情操美,是自瀆以及對讀者的輕侮欺瞞。

 

除了上述這些美的元素,林佛兒詩中還經常流露知性美,但不是掉書袋的知識的炫耀,對台灣歷史、地理環境之知識每能信手拈來自成佳句,如〈立霧溪照〉、〈淡水新註〉這些詩所展現的,都很值得讀者細細品味發掘。

 

《重雲》詩集

 

林佛兒是台南佳里人,但自少年居住台北逾四十年,過世前二十餘年始返回台南定居,並為台南的文學發展和文化事業做出有目共睹的重要貢獻。他遽逝後,臺南巿政府文化局美意為其出書,乃續其所整理,為他出版此《重雲》詩集。

 

這本詩集包含三個部分:第一輯「重雲」,為其昔日已輯錄而未刊行的詩集《重雲》之全部;第三輯「浮雲」為近年的旅遊詩抄,取意行旅如浮雲;其他錄為第二輯「淡雲」,風清雲淡,應是林佛兒熱鬧人生的本質,也是他所追求的生命基調。林佛兒讀「『重』雲」,皆讀如「沉重」之「重」;或許於他,即使嚮往雲淡風清,但貧苦的出身、坎坷的成長、崩解的家庭關係、強烈的對於臺灣土地和文學的使命感,都使他在富裕享樂、開朗熱情的表相下,鬱積著難以抒解的重負吧;一朵沉重的、厚重的雲,也是即將降下甘霖的雲。

 

我讀詩的經驗,沒有一位詩人能自始至終,在詩的語言、意象、內涵、表現技巧各方面,維持一定的詩的水準。而且,常常是少作在優美的質地方面普遍勝過晚年之作。我也不認為這和才氣的旺盛與否有必然的關聯,有時只是詩人在不同的年紀,對詩的重要元素的看法有了轉移。以林佛兒為例,年輕時追求的或是語言的華麗、意象的新奇、技巧的創意,甚至他在寫詩的時候或許還關心著來自讀者的掌聲。中晚年之後,很明顯的,詩所要表達的內涵凌駕其他要素,使他走向純粹抒發自己的思索和思想。他已經不再追逐語言意象的炫奇顯麗,而是攤開他的心靈在讀者面前。這不妨視為一種還璞訴真的正向成長的自然現象,像冬天萬葉落盡的裸而不枯的枝椏,在簌簌冷風中發出剛勁坦率的哨響。路過的人是否駐足?是否仰望?是否運鏡留下形影?已都在他的計議之外了。

 

林佛兒來自庶民,長年在都會生活,既是作家,又是一個成功的出版商,草根性和都會性明顯地交纏呈露在他的生活、他的創作。他又是一個誠實坦白的人,他的作品,就是他的生活、他的態度、他的思想。我曾在《鹽分地帶文學》第50期(2014.2.28出版)的〈台灣詩人朝顏〉專欄發表一篇〈一直都是鹽〉,評論林佛兒的〈伏爾加莊園詩抄〉五首,文中繫聯他的舊作,歸納他的詩風有五大特色:1、以跳接變化散行;2、以頓挫深化明朗;3、擴張的想像聯想;4、悲憫的社會關懷;和5、烙印的政治批判。這五個特色,在林佛兒的詩中,自年輕到年老,一以貫之,屐痕清晰。本詩集所輯錄的詩,成詩時間自19585月〈不懂聲音的人〉至201612月〈一棵木麻黃之死〉,穿越將近一甲子,年輕時被愛神眷顧或折磨的詩,後來充滿哲理的抒情寫景詩,晚年行旅各地反顧自己國土家鄉的詩,都收錄其中。時間空間的跨度極大,正可以全面顯影這位將土地的歷史命運與個人身世結合非常深的詩人的一生。

 

書末三篇附錄,其一為檢點林佛兒舊籍,無意中發現的一篇文章;另二篇為其兒子寫在其故世後的悼念詩文,附存於此以俾益知人論世。

 

做為林佛兒晚年牽手,在他亡故後,為他編輯這本詩集,我的結論是:林佛兒的好詩,就在這本詩集裡。讀者諸君其細品之。

 

(寫於52日,林佛兒辭世週月)

 
 

|內容試閱|

 

重雲

 

因為都市的塵埃習慣了我的眼膜,所以對

於流淚已是一種陌生,甚至當某人以利劍

切腹,少年以肉體投河,給我的感覺亦是

一種漠然的景象與事體。我們在污垢的大

地屈身,像野獸的哀嚎,可是我的內心枯

槁,我的想像萎縮,我是一具停擺的鐘,

生了鏽的發條,不要上鍊,不要擦拭……

 

可是那年在春天的早晨

陀螺在地上旋轉

我吃著泥巴快樂無比

 

幼小的心靈祗有一個偶像,他是一塊巨大

的磁石,吸引著我生活在秋天那樣黃那樣

柔和的境界,縱然有時物質貧乏,饑餓纏

附,但完成的是那些慈愛,灌溉我一生的

靈質。一條村路在黃昏中有狗叫,一顆落

日垂在崩潰的屋角,一個偉大的老婦人在

廊下為她疼惜的孫兒搖籃……

 

可是光陰把一切破壞了

市儈在胸臆盤旋

我吃著鈔票快樂無比

 

 

──19711110日重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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