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南市政府文化局出版品資訊網 -- 結義西來庵─噍吧哖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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售價 : $250
 結義西來庵─噍吧哖事件
  
  作者:李喬
  出版:臺南縣文化局
  出版日期:民國89年5月
  ISBN:957-02-6122-6
  GPN:030749890203
  語言:繁體中文
  規格:平裝/21*14.5cm/269頁
  定價:NT$250元
 
 
 
 
 
 
|內容簡介|


        「西來庵事件」是一九一五年七、八月間,發生於臺南噍吧哖地區的抗日事件,該事件是日本殖民統治時期五十年又五十六日當中,規模最大、涉及最廣、行動最烈,而影響最遠、意義最深的革命行動,在臺灣抗日史上,有其特殊意義。
        本書以小說的筆法寫成,而人物與情節,十九直接引自史料,除依據余清芳抗日革命案全檔之外,還參考數本相關史書。 
 
 
|作者簡介|


李喬
 
        本名李能棋,一九三四年生,台灣苗栗人。新竹師範普師科畢業,曾任國立師大「人文講席」、淡水學院台文系副教授,現任台灣筆會會長。一九六二年開始小說創作,十年後兼及文學評論,二十年後擴及文化理論與評論,已發表作品約六百萬字,一九八二年八月退休,專事寫作,並從事文化改造運動。
        曾獲得:台灣文學獎、吳三連文藝獎、吳濁流文學特別獎、巫永福評論獎、台灣客家文化獎、台美基金會一九九五年度社會科學人才成就獎、文學台灣基金會長篇小說成就獎、吳三連台灣史料基金會台灣新文學特別貢獻獎等。
        出版著作:論著:「台灣人的醜陋面」、「台灣文學造型」、「文化、台灣文化、新國家」等七種。短篇小說集:「慈悲劍」、「心酸記」、「人的極限」等十五種。長篇小說集:「山園戀」、「藍彩霞的春天」、「埋冤1947、埋冤」等十種。敘事詩「台灣,我的母親」。翻譯「給拙於生活的人」。
 
 
|目錄|


(018)  結義西來庵    噍吧哖憶忠魂/縣長序
(020)  讓歷史重新顯影/局長序
(022)  序/李喬
 
001  一、結義西來庵
021  二、前塵往事
067  三、山雨欲來
104  四、氣吞寇讎
129  五、深山祭旗
148  六、烽火處處
197  七、總攻擊
231  八、青山長恨
 
 
|書序|

 
【縣長序】
結義西來庵    噍吧哖憶忠魂
 
台南縣縣長  陳唐山
 
        日人歷時五十年又四個月的據台時期,因日人對殖民地統治的慘暴狠毒,台灣同胞的民族抵抗運動,也前仆後繼的在各地發生。
        民國四年,在現今台南縣東南方的玉井鄉,發生轟動全台的「噍吧哖事件」。本抗日案件的稱謂很多,或冠以首要人物余清芳的姓名,稱為「余清芳事件」。也有以本案策謀地點即台南市西來庵的廟名,稱為「西來庵事件」。或用本案規模最大的戰場,以及案發後,日本軍警集體屠殺無辜庄民百姓,造成空前慘案的「噍吧哖」地名,稱為「噍吧哖事件」其實本案也是一八九五年日本佔據台灣二十一年來,醞釀最久,組織最完善,涉及最廣,參與志士最多的一次反日行動。包括台北、台中、南投、嘉義、台南、阿緱(屏東)等各廳及其轄下各支廳。「噍吧哖」附近一帶是本案主要戰場的所在。「噍吧哖之役」事實上也是本案的最高潮。
        一九一四年八月間,余清芳,江定、羅俊三人於台南合盟,以重修西來庵為名,廣收捐款以為軍費,積極籌畫抗日工作。一九一五年,革命事洩,羅俊首先在嘉義竹頭崎庄被逮,余、江聞訊遁逃後堀山,攻打甲仙埔支廳各警察派出所,及火燒南庄派出所,接著進據噍吧哖虎頭山,圍攻市街,但遭遇日軍警夾擊,死傷慘重,只好揮淚解散抗日軍。數日後,余清芳被捕,而江定也在一九一六年四月接受勸降,結束武裝抗日。此役入獄者一千四百餘人,死刑者九百餘人。
        李能棋先生對噍吧哖事件的文獻有深入探討,以及深入鄉間訪問當地耆老,實事求是的執著精神,令人敬佩,再透過其豐富的想像力,運用生花妙筆,使得「結義西來庵」這部歷史小說有如史詩般,巧心佈局,令人激賞。字裡行間描寫抗日志士為自由而戰,為尊嚴而戰的轟轟烈烈的場景,栩栩如生,彷如回到古戰場,彷彿昔日的殺戮戰場又在耳際迴旋、低盪。
        「噍吧哖事件」是發生在台南縣的重大事件,身為南瀛子民,不可不知史,緬懷先烈為這塊土地所付出的犧牲,我想:這本「結義西來庵」是台南縣重要文化資產,值得我們去整理、去發揚,更值得縣民細心品味,能承先啓後,激起對鄉土的一份熱愛與驕傲。
 
 
 
【局長序】
讓歷史重新顯影
 
台南縣文化局局長  葉佳雄
 
        「噍吧哖」是玉井的舊稱,原係平埔族西拉雅系大武壠(大滿亞族)的屬社社名,其意為「甘藷」。民國四年的夏季,這裡發生一件驚天地、泣鬼神的抗日事件,那就是「噍吧哖事件」,「噍吧哖」三個字從此在台灣近代史上留下永難磨滅的名字。
        「噍吧哖事件」是台灣抗日史上最為激烈,也是影響最為深遠的一次革命行動,主要領導人物是余清芳、江定和羅俊。民國三年八月間,三人結盟抗日,藉重修台南「西來庵」為名廣收軍款及號召革命志士。余氏以「大明慈悲國大元帥」名義揭示驅日告示,攻打南庄(南化)派出所,殲滅所有日警,史稱「南庄事件」。隨即進據「噍吧哖」虎頭山,準備圍攻市街,但遭日軍警夾擊,死傷慘重,遂揮淚解散抗日軍,遁入山林逃亡。稍後,紛紛被捕,達二二二九人,其中被判死刑的就有九百餘人。此役之後,也結束台灣人的武裝抗日,由此進入非武裝抗爭階段,「噍吧哖事件」可謂抗日運動的分水嶺。
        民國七十年,台南縣政府為紀念此一事件,特於虎頭山豎立「抗日烈士余清芳紀念碑」﹔而之前的民國六十六年,南化鄉公所則已先在示範公墓豎立「噍吧哖起義抗日烈士紀念碑」,並於其旁興築忠碑塔奉祀。
        這麼一件重大的革命事件,在台南縣在台灣,都是極為珍貴的史事,詳實紀錄、調查與研究,讓這段歷史重新顯影,是我們責無旁貸之事。文化局初為改制,更在文獻與地方志書上全力以赴,對此一事件,特請李喬先生編撰《結義西來庵─噍吧哖事件》,全面且完整地呈現「噍吧哖事件」的歷史原貌。
        李喬先生以文學之筆寫史學之觀,在史事考證、人物舖陳,都極為用心與審慎,對「噍吧哖事件」的來龍去脈及其影響,都交代得一清二楚,不但是一部歷史作品,同時也是一部文學作品,可讀性相當高,足供我們細細品味。
        本書能夠順利出版,除了要感謝李喬先生的辛勞與促成外,也要感謝文建會和台南縣文化基金會的支持與玉成。蒐集與出版更多具水準的地方志書,是本局的努力目標,我們願意和大家一起努力。
 
 
 
 
李喬 
 
        民國四年七、八月間,發生于臺南噍吧哖地區的抗日事件,在臺灣抗日史上,有其特殊意義。它是日人據臺五十年又五十六日當中,規模最大、涉及最廣、行動最烈,而影響最遠、意義最深的偉大革命行動。
        世人及一般史書中都以「余清芳事件」為名,大有不過是余氏領導的單純反日行為而已的意味。其實不然;較深入的蒐集資料,就發現它是臺灣醞釀二十年反日情緒與抗日意志的總爆發,是三方面反日勢力的大結合:余清芳,代表一般民心自衛本能的抗暴;江定,代表地下武力的引發;羅俊卻是基於民族意識的大義抗日。如此看來,羅俊才是真正群倫領袖,遺憾的是大旗未舉而身陷敵手,令人扼腕嘆息。
        進一步研究:羅氏與林季商的關係,尤其重要。林季商就是林祖密,林祖密是劉永福手下抗法、抗日英雄林朝棟的第五個兒子,祖密返國,國父立刻派徐瑞霖和他聯絡,並納為革命同志。本書裡曾提到他,深盼治史專家,或林氏哲嗣,能進一步的研究他的一生。
        「噍吧哖事件」,是筆者少年時代,先父茶餘飯後,夏夜閒談常常提到的話題;早就有意探其體材、寫成小說。然而,詳讀八巨冊檔案近三百萬言史料,再赴臺南、高雄二縣市四鄉村莊,參詳傳說,採擷逸聞,訪遺老,弔戰場,瞻遺像,進而目睹忠魂塔骨倉內,刀痕彈跡猶存的烈士遺骸之後,筆者已不忍,不敢,也不能以虛構小說處理。因此,書中人物,盡量廣納,結果出現部份人物錯落,旁枝情節瑣尾的現象。這是無可奈何的。
        撰寫本書,有數處關節,應該提出報告:
        一、本書除依據「余清芳抗日革命案全檔」外,還參閱數本有關史書,發現有些矛盾謬誤處,例如:羅、余兩人早期行止,基本資料等謬誤矛盾極多。又如:余案死刑判決人數,各書均列為八六六人。其實這是大正四年內判決的,五年元月,另有十二人被判死刑;又,五年七月三日,增添江定等三十七人。所以應該是九一五人。日人內因恆三郎所著「台灣刑事司法政策論」中謂「本案死刑超過千名」,其中何來出入?希望有學者詳加考證。
        二、本書人物與情節,十九直接引自史料,唯余氏婚姻狀況,所有文字記載均付闕如。本書所述,是據西來庵諸遺老口述寫成的。又,羅氏的史料,均記「三子俱歿,妻子改嫁」;檔案第一輯二四七頁,有「妻亦棄世」之說,二四八頁又有「另嫁他人矣」之說,本書所述,就是依這矛盾的二句話演繹而成的。特此表明。
        三、本書原稿,曾給一年輕朋友過目,當他讀到義軍斬殺日營時,臉上頓現不豫之色:「把義軍寫得太殘酷了!」筆者亦浩然長歎:「是民族仇恨才使他們如此,是歷史性的錯誤,但該由日人侵臺的行為負責。」由此也可知國土的光復不易。
        筆者赴臺南、高雄查訪史料期間,承蒙成大張良澤教授鼎力支持;成大中文系,曾晟琦、傅明秀、陳美滿、黃英葉、馬麗文、陳幼芝、王淑姿、陳昌明、李淑瑾、韓淑惠、呂麗香、周麗蘭等同學嚮導查訪,分批蒐集,協助極多;南化鄉公所提供資料,尤其是熱心愛鄉的鄭國楨先生,細心指點,獨到剖析,在此一併敬致謝意。荊室銀嬌,午日午夜揮汗繕寫,箇中辛勞尤過筆者,亦應誌感。
        本書限於筆者才思,再加時間忽迫,郢書燕說,牽強失誤一定不少,尚祈海內外的先進,高明讀者不吝指教。
        最後,以五首七絕作結,雖然是俚辭俗語,祇因都是寫到激憤處,情不能自已時,信口抒發的;算是筆者對書中英雄烈士的一份虔誠敬意:
        (一)清芳江定早相尋    羅俊飄零久有心
                    倘是風雲龍虎濟    忠魂豈至恨深深
        (二)刮牛湖畔大旗擎    血染青山群醜驚
                    鋤戟荊耰鍋釜俱    山河震盪不平鳴
        (三)矗立虎頭戰鼓填    男兒赤膊勇斯前
                    揮戈落日唯長息    血史如謎一片煙
        (四)黃髮垂髻坑谷填    銀盤埔下鬼三千
                    風間霧裡冤魂在    六十年前「噍吧哖」
        (五)茫茫世事幻滄桑    長夜漫漫夜未央
                    草木無心猶碧綠    魂兮魄也格來觴
中華民國六十六年七月於
苗栗悟園
 
        註:「長夜漫漫夜未央」一句,由「新中國出版社」出版時被改為「賊寇回巢大願償」。                    
年四月補述
 
 
|內容試閱|


一、結義西來庵

        民國四年(公元一九一五年)四月十六日,農曆三月三日。這天是臺南市西來庵,五福大帝排行第三的「宣靈公」劉元達尊神聖誕佳日。
        早上有霧;朝陽由霧中露臉一陣子,卻又很快就被濃霧吞噬。
        今年的春天來得很遲,走得也很慢。南臺灣的三月,該是草長燕飛了,可是開春以來,一直是陰沈沈的,每天都是霪雨霏霏的,一片茫茫白霧。
        「鼕!鏘!鼕!鏘!」
        鐘鼓聲響傳自西來庵。七十二響鼓聲顯得沈重,而三十六響鐘聲卻清脆尖銳,好像要合力震裂這陰沈沈的天地,迎接燦爛的陽春。臺南的一群群善男信女,也就在這鐘鼓聲裡提著三牲糕果,捧著金銀冥鏹,從四方八面湧向西來庵。
        西來庵座落在臺南亭仔腳街八八號,佔地一三餘坪。(現址:臺南市中區,青年路一二一,一二三號)建造於鄭成功來臺後第六年,祀奉的五靈公五福大帝,是由陽平縣商人,從福州「割香」過來的。因為靈顯異常,所以信徒日增,香火鼎盛。
        辰時一刻,鐘鼓聲歇,「迎神」儀式完畢,五十一歲的廟祝蔡福,領著盧乙等乩童鸞生,上香叩首,然後齊聲誦經。
        庵前廣場十二張供桌上,已經有七八桌排滿牲儀供品。大家在爭先搶佔位置,看來就是排上二十張供桌,也不敷應用,祇得分批祭拜。
        在西來庵前面,隔著馬路的草埔上,有五六個大漢正在搭建戲臺;今天下午起,要演出六場布袋戲。
        這時,西來庵左方斜對面,府東巷街乙三十三號的「福春碾米廠」那邊,三三兩兩地向西來庵走過來一群人;大都是青壯漢子,和幾位白髮長鬚的老人。他們不帶牲儀供品,也不拈香枝,祇是不徐不急有意地保持著一些距離前進。
        最先穿過人群,走上西來庵石階的是余清芳。
        余清芳也是庵裡的鸞生,在鸞堂「飛鸞降筆」時,他擔任「唱字」的職務,也就是負責人神間的通譯。
        今天他告了假,不參加庵裡的工作。他經營的「福春碾米廠」裡來了許多客人,他告訴蔡福,這些客人,都是金蘭兄弟,或散居各地的多年好友;這回「宣靈公」生日演戲,兄弟故交要好好聚聚。
        他們昨夜是一次盛大而不尋常的聚會,一直到雞啼五更,大家都沒躺下來睡覺。現在,是聚會的最後一樁事情;到五福大帝面前發一個同心誓言,懇求威靈顯赫的帝爺們保佑大家能夠完成他們的心願......。
        余清芳三十七歲。民前三十三年,光緒五年,十一月十六日生於臺南長治二圖里,後鄉庄五五一號(現址:高雄縣路竹鄉後壁村)。
        他身材不高,黝黑的臉,瘦瘦的身材,但卻精壯有力;眼睛圓大,眼眶深凹而炯炯有神。額頭很高,正面看,半個腦袋已禿髮了;顴骨略為突起;耳朵很大,斜斜的有些招風;鬍碴子極密,但是理得光光的。
        走在余清芳後面的兩位,矮矮胖胖的是五十二歲的蘇有志;他是曾任臺南廳參事的人物。另一位結實高大,莊稼漢的模樣,是四十三歲的張重三,他是余清芳一個得力助手。
        「沒有問題嗎?」蘇有志在張重三耳邊悄悄的說。
        「放心啦!大鬧熱,四腳仔祇知道啃骨頭!」
        張重三一面說著,一面笑起來。略一側臉,向後面看過去;正好那個大紅臉的人也正向他們瞟過來一眼。這個人是江定。
        江定世居臺南楠梓仙溪里,竹頭崎庄的隘藔腳(現址:臺南縣南化鄉玉山村)。生於民前四十六年(一八六六年),同治五年的中秋節。他是個正義凛然的人物,在地方上資望很高,曾經被推選為區長。
        他今年五十歲了,看起來卻像個四十歲的人,額頭發亮,目光精芒內歛,給人有穩定而堅毅的感覺。他的個子高大,軀體魁梧,胸挺肩厚,掌大指長;是位拳術高人。十幾年來,他一直住在深山裡。對臺南市街有些陌生了;他需要人陪伴著。
        陪伴他左右的是義弟江石頭──實際上他姓陳,因為和江定結拜金蘭後,他自稱為「江石頭」。另一位是「軍師」吳添丁;在他們稍後面的是張牛、陳財和柯根三位「將軍」。他們都是江定一夥中的核心人物。
        走在江石頭右後方的,是引介余清芳和江定兩個人攜手合作的林吉。
        林吉,四十四歲,臺南新化南里南庄人(現址:臺南縣南化鄉南化村)。江定等十數家五十多口人,能夠十幾年安然避開日人的耳目,林吉是個主要的掩護者,也是支援他的人。
        林吉的現職是個保正,他以這個身份,可以得到地方上的尊重和方便。也就因為這樣,余清芳也特別請他負責招呼另外兩位貴賓──他們是羅俊和蕭大成。
        羅俊和蕭大成走在一起。穿同樣的藍布長袍,右肩披著同樣的灰黃色褡連兒,他們同樣是上了年紀的人,而又同樣的高大偉岸,沒有一點老態。他們是二十年前──乙未年抗日的同志,以後羅俊悄然去了中國大陸;這次重逢再見,是第三次合作了...。
        羅俊六十一歲。民前五十七年(一八五五年),咸豐五年生於嘉義廳他里霧五間厝庄(現址:雲林縣斗南鎮明昌里)。
        他的眼睛很大,耳朵卻很小,寬闊的額頭,刻著密密的縐紋;滿頭白髮,數綹蒼鬚,挺鼻緊唇,一臉風霜。在仙風道骨中,很有江湖人物味道。
        其實,算命卜卦,批八字,相面評掌,也是他的專才之一;他是有名的中醫師,內外婦科,都相當高明。另外他的風水地理之術的名氣也很大。
        「臺南,可真繁華呵!」羅俊左顧右盼,很驚奇的說。
        「嗯,三帝爺生日哪。」蕭大成回答他。
        「二十年前,不是這樣的。同年哥,你看不會有誰還認得我嗎?」
        蕭打量一番:「大概不會吧!」
        他們兩人互稱「同年哥」,實際上蕭大成小他一歲。這是因為羅俊生於十二月二十八日;依農曆習慣,「入春」之後算是進入次年──丙寅年 。蕭大成生於十月一日。
        今天,羅俊這一批遠客來得不少。其中幾位,是直接來自中國大陸的:
        李鏡成,三十二歲,泉州府南安縣人,醫師,他是中華革命黨直接委派的顧問。
        鄭龍,四十六歲,漳州府人,國術家,是羅俊的心腹,兼負保護責任。
        陳生,四十歲,大陸泉州府同安縣人,他的來歷和李鏡成相同;他被指派擔任羅俊的助手。
        林元。四十五歲。本來是嘉義廳人,多年前客居中國大陸,因為和羅俊是同鄉;知道羅俊回臺的目的就欣然追隨,決心參加這個行列。
        其他和羅俊同來的本島重要人物有:
        賴宜,四十八歲,臺中廳燕霧下堡黃厝庄人(現址:彰化縣,大村鄉黃厝村)。當過保正,是前清的武秀才。
        賴淵國:二十七歲,臺中廳燕霧下堡擺塘庄人(現址:彰化縣,大村鄉擺塘村)。
        謝成:五十歲,臺北廳芝蘭三堡淡水街人。
        賴冰:四十五歲,臺中廳燕霧下堡南平庄人(現址:員林鎮南平里),賴淵國的哥哥。
        另外,余清芳、江定這兩方面的其他重要人物有:
        鄭利記:四十六歲,臺南市人。曾任大潭庄區長(現址:臺南縣歸仁鄉)。
        王藍石:六十二歲,臺南市人,私塾教師,前清舉人。
        林庭綿:三十三歲,臺南廳佳里興堡子良廟庄人(現址:臺南縣佳里鎮子龍里),他在余清芳的碾米廠工作,是余的主要參謀。
        李王:六十歲,阿緱廳羅漢內里內埔庄人(現址:高雄縣內門鄉內門村)。
        李火見:三十一歲,南投廳沙連堡羌仔藔庄人(現址:南投縣鹿谷鄉鹿谷村)。
        游榮:三十九歲,阿緱廳楠梓溪東里大坵園庄(現址:臺南縣南化鄉,關山村轄內)。
        嚴朝陽:五十九歲,臺南廳新化南里內庄仔庄人(現址:臺南縣左鎮鄉內庄村)。
        ──這些人是從「福春碾米廠」分散走出來的,其他直接趕往西來庵的人確實數目還不清楚;預計當在一百人左右。他們來自臺北、員林、嘉義、高雄、臺東等地;當然臺南本地,如噍吧哖(現址:玉井鄉),大目降(現址:新化鄉),南庄(現址:南化鄉),左鎮庄(現址:左鎮鄉)等地來的人數是最多的。
        這是有計劃的行動,是余清芳、江定兩方面,經三年時間的經營,再注入羅俊這支大力量的成果。這也是一八九五年日本佔據臺灣二十一年來,醞釀最久,組織最完密,涉及最廣,參與志士最多──的一次反日行動。
        不錯,春天,來得十分遲;但是,春天,畢竟要來的,就像漫漫長夜之後,必然光明復旦一樣。
 
        ◎        ◎        ◎
        
        府東巷街「福春碾米廠」的集會,是在昨天黃昏開始的。昨日一整天都飄著細雨,來往的行人稀少;時刻一過申時,余清芳就命江祥和林通水把店門關上。
        江祥、三十三歲,本市人;林通水二十四歲,阿公店人(岡山鎮)。他們都是以傭工掩飾身份的同志。
        江定和江石頭這批人,在他們午飯過後不久就到了。余清芳把他們引到地下室去。其中江石頭、張牛、游榮也都見過;陳財、柯根、李王、李火見等人卻是生客。余清芳把張重三、林庭綿等人也引來和他們見面。
        這是,林吉和嚴朝陽也趕來了。
        「他們是什麼時候到?」江定問。「他們」是指羅俊的那一批人。
        「約定是入酉時分。」
        「他們知道怎麼到你這裡嗎?」
        「賴宜和賴淵國來過。」余清芳說:
        「如果陳金發一起來就很熟了。」張重三說。
        陳金發是臺南人,張重三的至交。余清芳、江定等決定和羅俊結盟,也是張重三建議的。
        討論的結果,為了周全,決定要張重三和游榮一起去火車站等候。
        ──張重三沒見過羅俊,但他卻認得賴宜;賴宜家財萬貫,又是清朝的武秀才,所以是中南部的名望人物,很多人認得他。
        游榮是賴宜的妻舅,去年十二月十六日羅俊率領男女六人來臺,第一晚就宿在賴宜家裡;那時游榮正好在姐丈家,和羅俊見過一面。
        張重三和游榮離開不久,余清芳又派了林吉趕上去。因為假如來的人馬過多,得分散居留才不致引起鷹犬們的注意。
        余清芳和江定已經交往了三載,彼此的目標和見地早就溝通了;這回祇是再作檢討而已。
        「我們,祇能打硬仗,其他全看你的了!」江定說:「我們十幾年來躲躲藏藏,四腳仔喊我們土匪?」
        「哈!他們能稱你們為抗日志士嗎?」一直坐在角落閉目養神的老舉人王藍石,突然開口說話。
        「能。王老,有一天『四腳仔』會稱我們抗日份子的。」余清芳說,
        「哦?怎麼說?」老舉人楞著了。
        「有一天,我們高舉義旗,正面作戰!那時候,看誰是強盜土匪!那些『四腳仔』才是真正是土匪強盜哩!」
        這棟碾米廠,和其他同類廠房一樣,是「半腰樓房」以木板搭在樑架上,算是「樓棚」,樓棚上邊是「樓頂」;除了做儲藏室和安裝部份碾米通氣架以外,也可以舖上草蓆,算作臥房。當然,樓棚下就是「樓下」第一層正房了。
        這間地下室,是余清芳精心加建的:買下這棟廠房的時候,並沒有這個地下室;他在前年利用過年停工時,透過張重三請來一批外地人挖掘、拓建而成。
        「這位是蘇有志先生。」余向大家介紹:「大家來見見」。
        「啊!是蘇參事!」江石頭說。
        「嘿!不要提那狗屎參事!」蘇有志矮矮胖胖的身子,好像翻滾而下石階似的,因為「蘇參事」三個字是他不願意聽到的。
        「這個胖子,就是那年向臺南廳長拍桌子那個蘇參............蘇有志。」李王悄聲告訴李火見。
        「嗯,看來氣度不凡。」李火見點點頭。
        話鋒很快又回到「正經事」上面了。
        「武器方面........」江定沈思一陣說:「我那邊三百多槍枝........大概祇有一百來枝能用,還有幾門老臼砲。」
        「我是下了些工夫,」余也想了想然後說:「總之,正接洽中,也許月底前就可以運到一批。」
        「哦?外來貨?」江很感意外。
        「........」余衝著江一笑:「這和羅俊有關,他大概可以幫我們解決這個難題。」
        「羅俊來過了?」江詫異的問。
        事實上,和羅俊方面這些接觸,余清芳早已告訴江定了:去年九月底,羅俊派一個代表:鄭龍師傅來過,那時他就向鄭提出購買軍火的要求。去年十二月十六日羅俊第一次來臺,羅派賴宜、賴淵國來晤,也研商了這件事。今年元月二十日,李鏡成銜命來臺,余清芳在陳金發、張重三陪同下,和李鏡成在員林見了面,那時候談妥了軍火的購買和偷運來臺的有關細節,並且在李鏡成三月底返大陸前,由賴淵國經手,付給李鏡成二百元訂貨現金。
        就正在這時候,林庭綿突然站了起來說:「上面有信號,大概是他們到了。」
        地下室裡,因為通風口極小,不敢把電線偷接下來,也不敢用大洋燈或蠟燭;祇用得來不易的蓄電池點燃小燈泡,所以很是幽暗。這時,階梯口在大家抬頭仰看中,驀地灑下來一片燦然亮光。
        那是雙火嘴大瓦斯燈。強烈的青白色亮光逼得大家同時舉手搭棚,遮住眼睛。
        「請!各位請!」是張重三的聲音。
        張高舉手中的瓦斯燈,站在梯口上。階梯上站滿了人;走在最前面的是游榮和林吉,賴宜和賴冰殿後站在張重三兩旁。
        「在下余清芳。各位請。」余清芳先自己報名,招呼客人。
        「久仰了!」白髮蒼鬚的壯實老人抱拳深深一揖,說:「兄弟羅俊!」
        「在下江定便是!」
        「區區蕭大成!」
        接著賴宜、賴淵國也報了名。其他李鏡成、鄭龍、陳生、林元、謝成、賴冰等遠道同志,都由羅俊介紹了;江定和余清芳也各自引介了身邊的同志們。
        「鏡成兄,想不到你也來了!」余清芳興奮地和李鏡成熱烈握手。
        「我不該來嗎?」
        「對!你不能不來!你是我的東風!」余把「東風」二字說得特別重。
        寒喧與客氣話結束,外邊早已黑暮低垂;階梯那邊掛一臺瓦斯燈,林庭綿領著兩個中年婦人開始上菜,羅俊是位「老齋公」,又為他配了素菜素酒,這餐飯,在邊談邊吃喝下結束,正式會談開始。在開始之前,余清芳要求羅俊主持。羅俊說他是「客卿」。
        「這樣吧,」江定表示了意見:「今晚余兄是主持人,就主持這場會議,至於將來大事的統領,在會中大家共同決定。」
        余還要推辭,這時李鏡成也表示和江定同一個意思。余在大家慫恿示意下,祇好接受。由於李鏡成開了口,他這才想起要正式介紹李給大家。
        「各位:在下一直忘記報告一件大事。」他請李鏡成也站起來:「各位都知道,我們這次行事,將有『後臺』支持的,各位:也知道『後臺』指哪方面。各位:李鏡成先生就是代表!現在請李先生給我們講話!」
        在坐的二十幾個人,都只知道隨羅先生來的鄭龍,陳生,和李鏡成是大陸人,他們的來歷不簡單,但是並不明白他們真正的身份。
        「各位!小弟是李鏡成。」李說話了,他的腔調是有些不同的閩南語。他說:
        他是泉州府南安縣的開業醫師──西醫。和羅俊是好朋友。中國大陸,在孫中山先生領導下的革命成功了,現在是中華民國四年。
        他奉了中華革命黨之命,來臺灣協助大家辦事的。另外,陳生先生也是同樣的身份;陳將一直留在這裡協助大家。
        「你呢?李先生!」江定高聲問。
        「我在任務上大概祇能兩邊跑,幫各位聯絡,提供意見........在大陸和臺灣之間來來回回」李鏡成說:「請各位相信一件事:就是祖國不會不關心在臺灣的同胞!各位也許不知道:光復臺灣,是孫中山先生起來革命的目標之一!總之,各位請放心,臺灣的志士絕不是孤軍奮鬥,各位的作為,正是全中國大革命的一環,一個支流;海峽的兩岸,是一心一體的!」
        這一番話,說得人們興奮激動。老舉人王藍石竟吞聲飲泣起來。蕭大成、江定幾位的眼眶也蓄滿了淚水。
        等待大家情緒逐漸平靜後,余清芳開始主持商討「大計」。
        這是內容繁複而龐大的計劃,而這些人卻是莊稼漢或小商人,都祇是存著拼死命要驅逐異族的決心而已,至於組織訓練,軍械糧餉來源,起義契機,抗敵作戰方式等等,完全陌生,全無概念。
        不過,江定等人是抗日老手,而蕭大成、羅俊也有過作戰經驗,余清芳是十幾年來處心積慮在籌劃著和研究著;蘇有志頗通日文,而且又是有心人,當和余清芳傾心結交,蘇有志就想盡辦法,找到日文的軍事書籍,和余清芳共同研究。這三年間──和江定那股力量匯合之後,余清芳除了募捐工作以外,幾乎把所有精力,都投在這個計劃上,所以有一個大致的輪廓,粗略的藍圖。
        於是,經過約三個時辰的討論,反複的詰難研究以後,作了如下的約定:
        一、余清芳:負責臺南、阿緱、臺東等三廳轄內地區募集同志工作。
        二、羅俊:負責臺中、南投、嘉義三廳轄內地區募集同志工作。
        三、謝成、林豹成:負責臺北、桃園、新竹三廳轄內地區募集同志工作。
        四、江定:負責糧餉、組織、軍火儲藏等後勤工作。
        五、根據各種條件綜合比較,決定由余清芳擔任統帥職務。
        六、預定的吸收對象,以農人為主,商人小工為次,因為知識水準與觀念型態所近,仍以「君權制度」和「宗教成份」,比較容易被接受,故擬以「大明慈悲國」名義起事。
        七、為配合吸收同志需要,以及轉移警方注意力,製造了使別人認為是一種迷信的錯覺;倘若同志被捕,提口供時,也就堅持「此乃宗教信仰行為」。
        八、李鏡成負責購運軍火,以及由大陸聘請軍事人員來臺協助。至於價款則由賴宜負責籌集,目標暫定二千圓。
        九、為安全與方便起見,總指揮部決定設在竹頭崎庄附近,江定駐守的岩窟裡。
        十、預定今年十月十日左右(案:舊曆九月初一,五福大帝排行第四「揚靈公」史文業尊神誕辰)起事,先攻噍吧哖支廳,以及其各派出所,然後進襲臺南廳;其時臺灣北中部同時響應。
        以上十點是根本大端,除非出現嚴重意外,就決定遵約行動。
        其他重大事務,原則上應經過余清芳、江定、羅俊三人商量以後決定,但特殊情況下,余清芳得權宜行事,然後再照會江、羅二人。換言之;他們採取合儀制的集體領導方式,基本精神是民主的;余清芳將以「大元帥」名義統馭群倫,但這祇是軍事行動的措施,完成任務以後,也馬上歸請祖國來節制。
        「各位:還有其他意見沒有?」十則約定被大家接受後,余清芳再徵求意見。
        「就這樣!我們幹啦!」
        「我還有一點建議:我們去起誓:同生死共患難!」羅俊說。
        「是的,我們要起誓──天亮以後,到西來庵五福大帝前起誓!」余清芳說。
        「我們效法劉關張的桃園三結義那樣,結義西來庵!」江定揮動著巨大的拳頭,沈實有力地說。
        這時候遠處傳來雄雞的啼聲,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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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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